展廳外面是一條長廊，靠窗有一排木製長椅，坐墊上的天鵝絨被磨得露出了經緯。窗外是涅瓦河，河面上的冰又厚了一層，最後一點晚霞正在被夜色吞掉，天邊剩下一線極窄的橘紅，像被刀劃開的傷口正在慢慢結痂。
兩人並肩坐下來，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莫鎬謙沉默了一會兒，把檔案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拍的是一個信封的正面，蕃文，豎寫，字跡工整但筆鋒很鈍。
“這封信，是沙威寫給仁宗皇帝的。裡面是關於輪迴碑和碑文釋義。這封信和鳳冠被藏在地下城裡。”
厲若昕把照片拿起來，對著燈光看。蕃文的內容她讀得很慢，但寄件人的落款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沙威。和父皇在名錄上寫的一樣的字跡，筆鋒粗獷，起筆很重，收筆卻輕得像怕用力過猛。
“沙伯伯寄給我父皇的。”她把照片放下來，“父皇知道輪迴碑的存在。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告訴了沙伯伯。”
“不只是這樣。”莫鎬謙把檔案袋裡的另一張紙也抽出來，是那份轉運清單的影印件。“這封信被調去過莫斯科，然後又從莫斯科消失了。我現在查到這條線索斷了，最後接觸這封信的人叫庫茲涅佐夫，前克格勃檔案管理員，現在住在聖彼得堡郊外一家養老院裡。”
他把那張信封的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是伊琳娜用鉛筆寫的一行俄文註記，字跡很淡，要對著光才能看清：“經手人：庫茲涅佐夫。”
“輪迴碑上說‘以血為引，以情為契，可啟時空之門’。彼得羅夫教授認為，這不是時空之門，是權力之門。誰持有輪迴碑和碑文釋義，誰就擁有白國皇權的合法性。”
厲若昕轉過頭，看著展櫃裡那頂缺釵的鳳冠。金鳳的翅膀在射燈下泛著暗沉的光，翅膀上落的不是灰，是更早以前落的，在它從地宮裡被掘出來時就沾上的。那些痕跡終究也會被新的塵埃覆蓋，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我們？”
莫鎬謙轉過頭，看著她。她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鳳冠上那隻金鳳的翅膀上。
“八百年前沙馳和李靈兒沒能完成的事，八百年後讓莫鎬謙和厲若昕來繼續。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她把目光從鳳冠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舊繭，和千年前弓弦反覆摩擦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樣，“靈兒的記憶教會我怎麼在絕境裡活下來，沙馳的記憶教會你怎麼在戰場上做決斷。可光是活下來還不夠。”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輪迴碑只是為了讓我們活下來，它不需要讓我們記住那麼多。它讓我們記住哥哥怎麼死的、嫂嫂怎麼死的、承熙怎麼死的、嵬名令公怎麼死的、醜兒怎麼死的……不是要我們復仇。是要我們去彌補那些遺憾。既然我們能記起來，就說明那些遺憾還沒有被抹平。八百年過去了，金釵還在，鳳冠還在，輪迴碑還在。可那段歷史被人從正史裡刪掉了。沙馳沒有傳，靈汐公主只有半頁紙，嵬名令公連卒年都不詳。他們被抹掉了。我們來，不是來複仇的。是來把那段被人抹掉的歷史，重新寫回去。”
莫鎬謙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涅瓦河上的碎冰在暮色裡碰撞著，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隻破碗。
“我是一個調查專員，”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查的是文物走私案。追的是那些從黑水城流出去的國寶。金釵是國寶，鳳冠是國寶，輪迴碑和那封信，也是國寶。可不止這些。他們留在那間石室裡的每一件東西：碗、刀、弓、木牌，都是國寶。”
他把自己的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虎口上那道舊繭。
“我追這些文物追了三年。每一件被追回來的東西，都是從走私販子手裡搶下來的，從拍賣行裡截下來的，從私人藏家手裡說服歸還的。我以前以為我追的是文物，可現在我明白了，我追的是記憶。那些被抹掉的、被忘掉的、被刪掉的記憶。”
他轉過頭，看著她。
“一個人的記憶，叫記憶。所有人的記憶，叫歷史。他們想毀掉的不是一座城，是記憶。沒有記憶，就沒有人知道黑水城守過多少天，沒有人知道沙家父子做過什麼，沒有人知道靈汐公主在金殿上拿刀抵著心口說‘白國不能跪’。”
他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長椅上。
“輪迴碑讓我們記住這些，不是為了讓我們在八百年後重逢。是讓我們替他們，把那些被抹掉、被遺忘的真相，重新刻回曆史裡。讓沙馳的名字，重新寫進白國的歷史。讓所有死於黑水城的人，都能留下姓名。”
他看著她，目光篤定。
“這應該就是我們來這一趟的使命。不止是復仇，是還原真相。因為我們是被選中的人。”
厲若昕沒有說話。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裡。兩隻手，虎口上各有一道弓弦磨出的舊繭，現在疊在一起。
“被選中的人。”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八百年後的調查員，和八百年後的考古學生。一個追文物，一個解讀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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