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走到3號展櫃前蹲下來，把手按在展櫃玻璃上。
是那支金釵的釵身在發光。極微弱，金紅色的，一閃，一閃。光沿著三寸來長的釵身表面緩緩遊動，從釵頭淌向釵尾，釵尾上刻著的三個字：“永不離”，隔著玻璃在暗裡自己亮著。
她屏住呼吸。腦子轉得飛快。
她學的是考古學，教的是地層學、型別學、碳十西測年，教的是怎麼用科技手段把器物釘回曆史座標系裡去。沒有哪一節課，教過怎麼解釋“光”。
可這支釵，自己在亮。
忽然她就想起上個月整理黑水城出土文獻時讀過的一則殘片。俄國探險隊從佛塔基座下挖出來的那批紙質文書，蕃文抄本，邊角被火燒過，只剩巴掌大一小塊。她當時用微距鏡頭拍了全文，回來對著《蕃漢合時掌中珠》一個字一個字譯出來。殘片上就五行：
“凡物之承大悲大喜者，久則生魄。魄附於物，歷劫不散。其光如螢，其溫如血，非金石之性也，乃魂魄之餘溫也。”
譯過來其實很簡單：承載過大悲大喜的東西，時間久了會生出一種“魄”。魄附在器物上，歷經劫難也不散。那光像螢火一樣微弱，溫度像血一樣溫熱。這不是金屬或石頭的屬性，是魂魄留下的餘溫。
那時她沒聯想那麼多，只當“可能是一種泛靈信仰類的表述”，把這殘片歸進了“白國宗教民俗文獻”一檔。
可是現在，隔著展櫃玻璃，她親眼看見了。
金紅色的光沿著釵身一絲一絲地遊，像一條極細極細的血管，彷彿溫熱的血在裡面流淌。
她的手指不聽使喚地抬起來，隔著玻璃，按在“永”字的第一筆上。玻璃是涼的。可按上去的那一刻，分明有一絲暖意透過來。就好像有人隔著八百年的時光，把她的手指輕輕握住了。
手電筒閃了幾下滅了，展廳整個沉進黑暗裡去。
玻璃上忽然倒映出一張臉。不是她的，顴骨比她高，下巴更尖，額角有一道剛結痂的舊傷，嘴角凝著乾涸的血痕。頭髮披散著，髮髻間插了一支金釵。那雙眼睛裡有烽火，有城牆，有千年前石室裡那最後跳動的火光。
那張臉正對著她，隔著玻璃，隔著八百年。嘴唇動了三下。
沒聲音。可厲若昕看懂了。
“你、來、了。”
厲若昕沒有退。她的手還按在玻璃上，和那張臉只隔著一指厚的鋼化玻璃。她緩緩開口，“你是誰？”
那張臉上的眼睛盯著她，瞳孔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忽然，那張臉消失了。安保系統的指示燈重又亮起，恆溫恆溼機恢復低沉的嗡鳴。一切正常。除了那支金釵。它還亮著。金紅色的光沿著釵身慢慢淌，像一條不肯斷的細線。
她跪坐在展櫃前，大口大口喘氣。後背的羽絨服被冷汗浸透了，涼涼地貼著皮膚。她把手機撿起來，螢幕沒碎。翻出相簿，找到那張用微距鏡頭拍的金釵特寫。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和剛才隔著玻璃看見的那個女人髮髻裡插著的金釵一模一樣。
她關了照片，把手掌貼上展櫃玻璃，對著那支還在發光的金釵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靈兒。白國的靈汐公主。”
金釵身上的光，忽然閃了一下。
她沒把手收回來。“我叫厲若昕。銀川大學考古系的研究生。八個月前在黑水城，我第一次碰到這支釵。從那天起，我幾乎每晚都夢見你，夢見你的城，你的國，你的……”她停了一瞬，“你的沙馳，我也夢見他了。”
金釵又閃了一下，這次更亮了。釵尾那三個字的光幾乎把整個展櫃內部都照亮了。
她把額頭抵上玻璃，閉了一會兒眼。睜開，看著那支金釵。
“靈兒，你還記不記得？你們在石室裡喝下那碗水之前，他對你說了一句話。我在夢裡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可我一點也聽不見。你告訴我，他說了什麼？”
金釵的光突然間暗下來，聚成一個小小的、極亮的光點動。一下，兩下，三下。像在用光傳遞一種更古老的訊號。
她把耳朵貼住玻璃的剎那間，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從腦海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別怕。我拉著你。到了那邊，我帶你去找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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