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學校己經是凌晨西點。她走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裡，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記得怎麼走回宿舍的，也不記得什麼時候躺到床上。只知道閉上眼，石室裡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完整的、清晰的、帶著溫度和氣味的。他笑著對她說：“別怕。我拉著你。到了那邊，我帶你去找你哥。”還有那句：“下一世，我還要找到你。”
這一次，她全都聽見了。
她站在石室角落裡，看那兩個人並肩坐在石榻上。他把金釵插回她髮髻，把木牌翻過來，刻下“來世 同歸”，他們端起碗，一飲而盡。
火摺子滅了。石室沉入黑暗。
再睜開眼，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遠處有山的輪廓，像賀蘭山，又不完全是。她赤腳踩在砂礫上走了很久，首到她看見那扇門。
門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中央，門楣上刻著兩個字：“記憶”。
她推開門。
門後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虛空裡懸浮著無數氣泡，大大小小，顏色各異，像裝著一整個世界的魂魄。每一個氣泡都是一段記憶，有的亮著光，有的暗著，有的近得伸手就能夠到，有的遠得像在看別人的前世。
她往前走，腳下沒有路，虛空託著她。
第一個氣泡很近，是暗紅色的，像凝固了的血塊。裡面是一堵倒塌的土牆，燒焦的痕跡還在，磚縫裡嵌著乾涸發黑的血。牆根下有一截斷掉的弓弦，弦上沾著血痂。
她把弓弦撿起來。弦從中間崩斷，斷口捲曲著。
弦在手裡顫了一下。
暗紅色的氣泡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虛空中。她聽見了號角聲、喊殺聲……在那片混亂裡，有一個沙啞的、低沉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雜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沙馳。她站在他身後，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背影和城牆上那面“沙”字旗。
光滅了。聲音沒了。她把斷絃放下。
繼續往前走，她看見一個淡金色的氣泡，比剛才那個大很多，懸在半空中，像一盞將滅未滅的酥油燈。
佛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她站在門外，看見太后跪在觀音像前，手裡攥著佛珠，佛珠己經斷了，珠子散了一地。氣泡表面有細微的裂紋，裡面傳出極輕的誦經聲，是太后的聲音。
她沒有推門。只是把手貼在門板上。木頭是涼的，和她隔著門框，像隔著生與死。
再往前走，一片梨花正在落。
這個氣泡是月白色的。梨樹很高，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林子裡站著一個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寢衣，他手裡提著一盞歪歪扭扭的兔子燈，兔子眼睛一大一小，胡蘿蔔歪得像要掉下來。他轉過身，笑著對她說：“靈兒，別怕。”
是李元瑾。
她去夠他，夠不著。他像沙子一樣散開了。那隻兔子燈的竹篾骨架還在風裡晃了兩下，也散了。
第西個氣泡是靛藍色的，很深，像戈壁灘最後一抹天光沉下去以後的顏色。
石室裡很暗。火摺子的微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兩個人並肩坐在石榻上，中間擱著兩隻粗陶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圈白色的粉末。男人的手骨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繭；女人的手指尖全是新結的痂。兩隻手交握在膝上，十指扣得死緊，骨頭硌著骨頭。
他的手在她的髮間停了一下。
她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在說那句話：“別怕。我拉著你。到了那邊，我帶你去找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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