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唉,相當難受就這樣坐在後座,左手薯片右手牛肉乾,一會兒喂自己,一會兒喂小花。她喂小花的頻率越來越高,高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牛肉乾剛吃完就遞辣條,辣條剛嚥下去就遞巧克力。她像一隻勤勞的小倉鼠,把袋子裡最好吃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挑出來,剝好。撕開。遞到小花嘴邊,樂此不疲。
小花來者不拒。她遞什麼他吃什麼,薯片。辣條。巧克力。牛肉乾。話梅。山楂片。果凍。餅乾。蛋黃派,一樣不落。他嚼著阿祺祺遞過來的零食,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是挑食的人,不吃的東西一大堆,不吃辣,不吃太甜的,不吃太酸的,不吃加工食品。但今天他什麼都吃了,辣條吃了,話梅吃了,連以前碰都不會碰的蛋黃派都吃了。
他沒想過不是零食的問題,是遞零食的人的問題。他是一個守規矩的人,以前從來不在車上吃東西,解家的當家坐在車裡吃零食,像什麼話。但今天他吃了,而且吃得心安理得,吃得甜滋滋的,從嘴巴甜到心裡,從心裡甜到指尖。
他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白色的戒指,戒面朝內,貼著皮膚,微涼。但這會兒他覺得那枚戒指是熱的,是她給的熱。
“小花,你開車累不累?要不要你歇一會兒?我開。”
“不累。”
“那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
張嘉祺“哦”了一聲,又摸出一包山楂片,撕開,自己吃了一片,又遞了一片給小花。小花吃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零食袋子沙沙的響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低沉轟鳴。張嘉祺靠在後座上,嘴裡嚼著果凍,腮幫子鼓鼓的,腳上穿著那雙粉色兔子拖鞋,整個人窩在座椅裡。
閉著眼睛坐在副駕駛的小哥,心裡感慨萬千,還挺難受的。
他沒有睡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著。張嘉祺給小花餵牛肉乾的時候他醒著,給小花喂話梅的時候他醒著,給小花喂辣條的時候他醒著,小花叫她“阿祺祺”的時候他醒著,她說“你求我我就給你”的時候他醒著,小花說“世上最美的阿祺祺”的時候他也醒著。他都聽到了,每一句都聽到了。
他不想聽的。但他沒有地方可去,他就坐在副駕駛,耳朵又沒有開關。
他想起張嘉祺小時候——扎著兩個小揪揪。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哥哥哥”。走累了就要他抱。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笑的小丫頭。八十多年了,從她是個小不點的時候起,就是他在帶著她。她老妹不記得自己的父母,父母走得太早了,早到她老妹還沒來得及記住他們的臉。老妹只知道有哥哥,從記事起就只有哥哥。
老妹第一次走路,是他扶著的。老妹第一次說話,叫的是“哥哥”。老妹第一次生病發燒,是他抱著她在雪夜裡走了十幾里路去找大夫。老妹第一次下墓,是他手把手教她怎麼看機關。怎麼認方向。老妹第一次受傷,是他這個哥哥給她包紮的,他手上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八十多年了。八十多年裡他看著老妹從一個小不點長成大姑娘,看著老妹從什麼都不懂變成現在這樣——會打架了,會下墓了,會護著別人了,會給別人擋刀了,也會給別人喂辣條了。
給別人喂辣條。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張嘉祺正靠在後座上,嘴裡嚼著果凍,腮幫子鼓鼓的,腳上穿著那雙粉色兔子拖鞋,整個人窩在座椅裡。她看起來很開心,那種開心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像泉水一樣,壓都壓不住。
老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他又看了一眼小花。小花在開車,左手搭在車窗上,右手握著方向盤,表情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從上了車就沒下去過。他吃東西的時候一直看著前方的路,但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紅得很均勻,像是一整隻耳朵都被泡進了粉色的顏料裡。
小哥見過那種耳朵。他自己的耳朵從來不會紅,但他見過別人紅。那是——他想了想,想出了一個詞——心動。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是嘆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疼,但悶悶的。他想起張嘉祺小時候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她多大?大概七八歲的樣子,也可能是九,十歲,他記不太清了。她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院子裡的槐花落了一地,忽然轉過頭來問他:“哥哥,我以後要是結婚了,你是不是就不疼我了?”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他好像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她腦袋上的一片槐花葉子拿掉了。
現在他覺得,他應該當時回答她的。告訴她不管她結不結婚,他都疼她。但那時候他沒說,現在說出來又覺得不是時候。
他的妹妹,他一手帶大的妹妹,八十三歲的妹妹,要搞物件了。
八十多歲。說出去都沒人信。她看起來像未成年人,說話做事也像十七八的,活潑潑的,鬧騰騰的,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從來沒跟任何人搞過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