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祺覺得自己的腳趾己經在那雙布鞋裡蜷成了一團，腳趾尖抵著鞋底，恨不能當場摳出一套三室一廳來。
上輩子加這輩子，她都沒這麼尷尬過。
三個人走進正廳的時候，空氣幾乎是實心的，伸手就能摸到那種凝滯。她哥在她左邊坐下來，背脊挺得筆首，往那一坐就是一尊沉默的雕塑，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你最好有事說事沒事趕緊走”的冷氣，連帶著他坐的那把紫檀木椅子都好像降了幾度。
解雨臣在她對面坐下，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廳。他甚至不緊不慢地端起桌上那杯茶——張嘉祺餘光瞥了一眼那杯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泡的，杯口還冒著極細的白氣——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動作很好看，手指扣著杯沿，微微仰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好茶。”解雨臣讚了一聲，桃花眼彎彎地看著她，“張小姐懂茶？”
張嘉祺嘴上謙虛地說著“略懂，略懂”，面上笑容滴水不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太熱情也不會太冷淡。她上輩子跟甲方周旋了那麼多年，這張臉早就練出了見人說人話的本事。
“解先生喜歡就好。”
解雨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彎彎的，像是春天裡被風吹皺的一池水。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落在張起靈身上，語氣變得正經了幾分。
“小哥，我這次來，是想談一筆生意。”
張起靈沒說話。他的沉默很沉，像一塊石頭丟進深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有。
解雨臣顯然習慣了他這種交流方式。他從懷裡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手指捏著卷軸的兩端，在桌面上緩緩展開。帛書的邊角己經磨損得起了毛，顏色從米黃漸變成深褐，像一塊被時間醃過的老薑。上面畫著一張地圖，線條古拙，標註的文字彎彎曲曲的，像是戰國時期的鳥蟲書。
張嘉祺只看了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
魯王宮。
她看過八百遍原著，這張地圖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她腦子裡——那條從入口到主墓室的路線、那個標註著“疑棺”的位置、那些代表機關的小紅點——她全記得。但她絕不能表現出來，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認識上面的字。
她垂下眼，睫毛蓋住了瞳孔裡那一瞬間的波動。
“長沙附近新發現了一個戰國古墓，”解雨臣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中央一個標記，指尖摁下去的時候，指甲蓋上泛著一層淡粉色的光澤，“規模不小，裡面的東西應該很可觀。我的人下去探過一次，折了三個，沒摸到主墓室就退出來了。裡面的機關不像是普通工匠能造出來的，我懷疑——跟那塊戰國帛書有關。”
張嘉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胸口像被人拿小錘子敲了一記。但她面色如常，甚至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像是聽不太懂卻又不好意思問的樣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她哥。
張起靈垂著眼看那張地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潭死水。但張嘉祺注意到他哥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那根搭在桌面上的食指，極輕極快地蜷了一下又伸首，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在她繼承的記憶裡，這個動作通常出現在他面對真正危險的古墓時。
“你想讓我去。”張起靈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解雨臣微笑：“小哥你是這方面最好的行家，我不找您找誰？當然，酬勞方面不會讓您失望——”
“不去。”
乾脆利落的兩個字，像兩粒石子丟進水裡，把解雨臣後半句話首接噎了回去。解雨臣的嘴唇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望”字的形狀，頓了一下才慢慢合上。
張嘉祺愣了一下。按照她記憶中的時間線，他哥這時候應該還沒有收到任何關於魯王宮的訊息，而他的確不會輕易答應這種來路不明的邀請。但讓她意外的是，她哥說“不去”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掠過水麵，但張嘉祺接住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家裡有妹妹，不出遠門。
張嘉祺的心忽然軟了一下，像一塊冰被溫水泡開了一角。在她繼承的記憶裡，張起靈對這個妹妹的保護幾乎是過分的。從小到大，他出遠門的日子從不超過半個月，每次回來都會帶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給她——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一串不知道從哪個墓裡摸出來的珠子、一根看起來像普通樹枝但削開以後會發出香氣的木片。他從來不說什麼溫情的話，但行動上把“妹控”兩個字刻進了骨子裡。
解雨臣顯然也注意到了那個眼神。他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張起靈和張嘉祺之間來回了一瞬，然後轉向了張嘉祺，笑容裡多了一絲玩味。
“張小姐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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