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樹根還在,但己經抓不住土了。
堂屋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三個人身上。
栓柱靠在門框上,盯著這個自私自利的小子;玄陽子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指在輕輕地掐著,不知在算什麼。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快晚上九點了。
“王浩,”我說,“你爸的陽壽,己經被你折了好幾年了。不是一年兩年,是好幾年。你自己算算,你劃破自己手指的那天晚上,你從他身上抽了多少。”
王浩低著頭,不說話。
“你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你也該看見了。
這才幾天,你爸老了多少?你來的時候,你爸什麼樣?
你再看看他現在,他什麼樣?而且你以為你爸的壽命真能頂事?二十年的壽命借給你,你只能獲得一年而己,值嗎?”
王浩抬起頭,看著他爸。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紅光,是別的什麼。
但很快就滅了,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滅得乾乾淨淨。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像是在咽沙子,“我沒想到會這樣。”
玄陽子忽然睜開眼了。
“沒想到?”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劈在木頭上,“你是沒想到,還是不想去想?你只顧著自己的生死,你何曾考慮過你爸?”
王浩看著他,沒說話。
“你把自己的血塗在你爸背上的時候,”玄陽子說,“你就該想到後果。那道符不是普通的符,是用你自己的精血畫的。精血是什麼?是你的命,你的魂,你的根。你把自己的精血塗在你爸身上,就等於在你和他之間搭了一座橋。就算你爸的壽命夠你抵債的,你以為這就完了?這其中折損的陰德會讓你下半輩子諸事不順,甚至孤貧一生,死了也是要下地獄,投胎也是入畜生道。”
堂屋裡又安靜了。
王建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表情了,眼淚也沒了,眼睛是乾澀的,紅紅的,看著王浩,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浩子,”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是不是覺得,你爸的命不值錢?”
王浩低著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你爸活著就是給你使喚的?”王建國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磨出來的,“你小時候生病,我抱著你在醫院走廊裡坐了一宿,你媽走得早,我又當爹又當媽,把你養大。
你上學的錢,是我在工地上搬磚掙的。我搬一塊磚掙一分錢,你一年的學費,我要搬多少塊磚?你算過沒有?
小時候你看見別人要什麼?你就要什麼?上了大學,你看上一雙三千塊的球鞋,你向我要錢買,我給你買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半個多月的工資啊,我不心疼錢,但我只是想不明白小時候那個乖巧懂事的你怎麼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王浩的肩膀開始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