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陳秀芳才從那種恍惚的感覺裡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看著沈臨風，問出了心裡盤旋了好一會兒的問題：“你怎麼能來？工作離得開嗎？”
沈臨風凝視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的心裡去。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工作是幹不完的，我的工作有很多人能代替。可是我的生活，誰也代替不了。”
陳秀芳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眼神開始躲閃，不知道往哪裡放。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又轉過頭去看角樓，去看護城河，去看那些來來往往的遊客，就是不敢看他。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手心有些冒汗。
沈臨風看著她那副樣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扳過她的身體，按住了她的肩膀。那隻手不重，但很穩，像是錨一樣，把她從慌亂中定住了。
“不要逃避。”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看著我，秀芳。難道你就不想正視自己的感情嗎？”
陳秀芳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慢慢地抬起頭，對上了沈臨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急切，只有一種溫和的、耐心的、像湖水一樣的沉靜。那沉靜讓她覺得安全，又讓她覺得無處可藏。
“我……”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臨風沒有催她。他的手從她的肩膀上滑下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裡。
她沒有掙開，也沒有回握，就那麼讓他握著，像是被定住了。
“我先說，好不好？”沈臨風的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似的。
陳秀芳點了點頭。
人很多，各自忙著自己的忙碌，並沒人在意他們。
“秀芳，我今年六十歲了。”他說，語氣平緩得像在講一個故事，“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蘇晚走了以後，我以為我的心也跟著死了。後來的幾十年，我不是沒有遇到過別的女人，但我的心像是一扇關上了的門，怎麼都打不開。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角樓的飛簷上，又收回來，重新看著她。
“首到你來了。”他的聲音更輕了，“你住院那天，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不一樣。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東西——那種一個人扛過了很多事、但還在好好活著的勁兒。你躺在病床上還在打字，你說你是寫小說的，你講起你的讀者、你的小說時，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陳秀芳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後來我帶你去拙政園，帶你去山塘街，帶你去平江路。你站在‘與誰同坐軒’前面念蘇軾的詞，你蹲在攤前看那把壺時眼睛發亮的樣子，你坐在河邊看那個釣魚的老頭傻笑——你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好看。”沈臨風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些畫面，“那些天，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不是那種行屍走肉的活，是真的活。我開始期待每天見到你，開始在意你說的每一句話，開始不自覺地想你在幹什麼。”
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裡多了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認真：“秀芳，我喜歡你。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那種喜歡。我想跟你在一起，想以後的日子裡有你。”
陳秀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今天，她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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