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風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有些啞,但很暖:“你別急,聽我說。醫院給我打完電話,病人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不得不緊急組織手術,那時候我己經在路上了。他們一邊做術前準備,一邊等我。我到了的時候,手術己經開始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把後面的話說得更清楚,“不過,主刀的不是我。”
陳秀芳愣了一下:“不是你?”
“嗯。我們醫院的好醫生很多,人家請我回去,算是對我的尊重,不過這種手術我做的多些。領導不放心,想讓我回去把把關,看看關鍵步驟有沒有問題。我到的時機剛剛好,看著他們做下來了。只在該提醒的時候提醒一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陳秀芳從未聽過的、作為前輩的欣慰和自豪,“他們做得不錯。脾臟切除,脾門結紮,出血控制住了,病人的生命體徵逐漸平穩。從頭到尾,沒有出任何差錯。有了這次經歷,以後那位主刀醫生和參與手術的團隊,信心都會大增。”
陳秀芳聽懂了。
他不是主角,但他是那個讓主角安心上臺的人。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年輕醫生心裡就有底,手就不抖,刀就敢下,他是主心骨,他很謙虛。
“這麼說你們又挽救了一個生命,哦,不,是挽救了一個家庭。”陳秀芳從心裡高興。
“不敢這麼說。只能是手術本身挺成功,病人術後能不能扛過去,還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沈臨風的聲音很平靜,耐心地跟她陳述醫學常識,“脾臟切除了,免疫系統會受到一些影響,以後容易感染。他才三十二歲,身體底子好,應該沒問題。但未來的路還長,得他自己走。”
陳秀芳聽出了他話裡的謹慎,也聽出了那底下的溫度。他不是不想攬功,是不敢輕言“挽救”。在手術檯上待了幾十年的人,見過太多的意外和反覆,知道一臺手術的成功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病人能不能醒,能不能扛過感染期,能不能重新站起來——這些都不在醫生的掌控範圍之內。醫生能做的,只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把那隻腳從鬼門關裡拽回來。剩下的路,得病人自己走。
“不過,家屬挺高興的。”沈臨風的語氣稍微輕快了一些,“手術結束的時候,我出去跟他們說了一聲。病人的妻子一下子就哭了,蹲在地上站不起來。她的父母——應該是公婆——在旁邊扶著她,兩個老人也哭,但還在安慰她,‘沒事了沒事了,醫生說了沒事了’。那個畫面,看一次就忘不了。”
“那你……”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一晚上沒睡?”
“在飛機上眯了一會兒。”沈臨風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一夜不睡對一個六十歲的人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陳秀芳聽出了那底下的疲憊,聲音裡的沙啞,說話時偶爾的停頓,像是在找詞,又像是在積攢力氣,“沒事,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上班。”
陳秀芳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熱了。她想說“你辛苦了”,想說“你真了不起”,想說“我為你驕傲”——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一個笨拙的、帶著鼻音的“嗯”。她知道沈臨風懂。他不需要她說“辛苦了”,不需要她說“了不起”,他只需要知道她在,在聽,在心疼,就足夠了。
“你呢?”沈臨風問,“昨晚睡得好嗎?”
陳秀芳愣了一下。她想起王建軍,己經決定徹底瞞著他。
“還行,”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聲音輕輕的,“就是有點擔心你。”
“擔心我什麼?”
“擔心你太累了。”
沈臨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聲不大,但很真,像是秋天裡最後一片葉子落在湖面上,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沒事,習慣了。”
陳秀芳又“嗯”了一聲,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誰都沒有掛電話。隔著電話線,隔著手機訊號,隔著從蘇州到北京的一千多公里,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在早晨的陽光裡,輕輕的,軟軟的,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窗戶忘了關,早晨的風從紗網裡鑽進來,帶著樓下桂花的甜香,把窗簾吹得微微飄起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蹭在臉上,癢癢的。
“秀芳。”沈臨風忽然開口。
“嗯。”
“我們什麼時候還能見面。”
陳秀芳的眼眶有些熱了,她想起剛才沈臨風說明天上班,覺得他應該己經取消了後邊的休假,便說:“先休息休息吧,過兩天恢復體力,再商量。”
沈臨風有些失望,說實在的,一個人生活三十多年了,第一次碰到這麼投緣的人,他想天天看到他。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陳秀芳讓沈臨風去吃飯然後休息。
陳秀芳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螢幕發了會兒呆。那句“我們什麼時候還能見面”還在她耳邊轉,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一點被拒絕了也不好意思說委屈的失落。她說“先休息休息”,他說“好”,可她聽得出那個“好”字底下的東西——是尊重。他尊重她的決定,哪怕他自己並不完全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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