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站在殿中，看著龍椅上那個人嘴角慢慢凝固的弧度，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轉過身，推開殿門，走進了夜色裡。灰佈道袍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和三十年前消失在黃沙中的那個背影一模一樣。
周鼎的視線己經模糊了，他用起僅剩的一點力氣，把這輩子攢下的那點靈氣聚在一起，朝著冥冥中某個他從未觸及的方向，用了那個術。
他也不知道這個術會通向哪裡——但萬一有用呢。
這是他在一本荒誕不經的野史雜談裡看到的法門——一個絕望之人向神明獻祭的最執的妄念，求祂將目光投向施術者，賜予一線天機。
他以前對此嗤之以鼻。他信自己，信手中的刀，信那根被他親手點燃的火繩，唯獨不信有誰會從天上伸出手來拉他一把。
但現在，周鼎只能祈求這冥冥中或許存在的神明、天道，或任何一個能聽見他聲音的存在，讓他成為這個世界的主角。
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即便是陷入無盡輪迴，經歷百世千劫，只要能最終證得仙道，帶著足以扭轉一切的力量歸來。
靈氣散後，他沒有力氣再想了，眼皮沉得像兩塊鐵。
……
周克讓的皇位坐得並不穩當。
他弒父登基的訊息傳遍天下的那天，他的六個弟弟和兩個叔叔同時起兵。八個藩王，八路大軍，從西面八方湧向京城。他們說，弒父之君，天下共誅之。
周克讓沒有辯解。
他把劍擦乾淨，帶著兵出了城。
他用了十幾年時間，一場仗一場仗地打下來，把五個藩王接連削平。另外三位見勢不妙，在最後關頭稱臣退兵。他等於是重新打了一遍江山。
而在這十幾年間，當乾朝的精銳在內戰中消耗殆盡時，敕勒部落出了一個新的可汗，統一了草原各部，那些被周克讓打散的潰兵逃往草原，帶去了中原的戰法和情報，他們對中原虎視眈眈。
玄微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夜晚想明白這件事的。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但這份不對勁不是今晚才有的。
它己經累積了很久——周鼎晚年那些瘋狂、多疑、屠戮功臣的行為，和他年輕時在那個乾涸的河床邊幫村民挖井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玄微不是沒有懷疑過。
他以為那只是權力對人的腐蝕。
但現在他看著克讓打贏了一場又一場不可能贏的仗，那些藩王卻始終能重整旗鼓，首到草原一統後他們才投降，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精心安排好的——時機、速度、方向，全都掐得剛剛好。
他終於想明白了。
不是他弟子被權力腐蝕了，是他被成仙的誘惑遮蔽了雙眼。
玄微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月亮，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你騙了我。”
他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要把牙齒咬碎：
“周鼎的不正常，是不是你做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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