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羅廖夫家的黑色轎車停在倉庫門口的時候，王騰正蹲在臺階上啃紅腸。卡佳己經走了快一個小時，走的時候頭髮還沒幹，工裝釦子系錯了位——上面第一顆扣進了第二個釦眼，整個領口歪了一邊。王騰幫她重新扣了，手指碰到她鎖骨的時候，卡佳低頭咬了一下他的手指，不重，像小貓磨牙。然後她跑了，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軍靴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雜亂的腳印。
黑色轎車的後座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科羅廖夫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老頭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一件深棕色的皮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下巴颳得鐵青。他看了看王騰手裡那根咬了一半的紅腸，又看了看倉庫敞開的鐵門，目光在裡面停了一下——卡佳的帆布包還掛在工具架上，忘了帶走。
“王騰同志，上車。”
王騰把紅腸叼在嘴裡，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暖氣開得很足，熱得像蒸籠。科羅廖夫坐在他旁邊，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前方，司機發動引擎，黑色轎車駛出倉庫區，上了伯力的大街。
沉默了很久。科羅廖夫不說話，王騰也不說話。紅腸吃完了，王騰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科羅廖夫看著他點菸的動作，沒有阻止。
“王騰同志。”
“嗯。”
“卡佳昨晚在你倉庫加班。”
“加了。加了一整夜。”
科羅廖夫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加的什麼班？”
王騰吐出一口煙。“修發電機。氣缸蓋拆裝，練了五十遍。”
科羅廖夫轉頭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兩把剛開了刃的刺刀。“王騰同志，你當我是傻子？”
王騰彈了彈菸灰。“中將同志，您不當傻子。我也不當。您問了我答了，信不信您自己定。”
科羅廖夫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轉過頭，目視前方。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忍了”的肌肉抽搐。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更快了，敲著敲著突然停了。
“卡佳她媽想見你。”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阿姨想見我？”
“對。她說要看看什麼樣的男人能讓她女兒在倉庫加一晚上班。”
王騰彈了彈菸灰。“那我帶瓶酒。”
科羅廖夫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很短，稍縱即逝。
科羅廖夫的家在伯力城北的一棟灰色小樓裡，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轎車開進院子，停在一棵老樺樹下面。樹枝上掛著一串冰溜子，在陽光下閃著光。王騰從車裡出來，從後備箱裡拎出兩瓶茅臺——方建國從北京帶來的，說是趙勁松送的，他一首沒捨得喝。今天捨得喝了。
卡佳站在門口，換了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收腰，裙襬過膝，淺金色的長髮散在肩上，沒有扎馬尾。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看到王騰從車裡出來，她的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了，假裝在整理門簾。
王騰走到她面前，把兩瓶茅臺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爸喜歡喝這個。”
卡佳接過酒瓶，低頭看了看。“你怎麼知道？”
“安娜說的。克格勃的檔案裡有。”
卡佳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睛帶著一絲無奈。“你們這些人，能不能別什麼事都查檔案？”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查了放心。”
卡佳伸出手，把他嘴裡的煙拿走了。“我媽不讓在家裡抽菸。她說抽菸的男人像煙囪。”
王騰看著被她拿走的那根菸，又看了看她那雙認真的眼睛。“你媽說得對。煙囪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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