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爾說的那個徒弟，來的時候開著一輛快要散架的拉達。車門用鐵絲綁著，保險槓用膠帶纏著，引擎的聲音像一頭得了肺氣腫的老牛在咳嗽。車停穩之後，門從裡面踹了兩腳才踹開，一個光頭從駕駛座裡擠了出來。一米九的個頭，膀大腰圓，穿著一件黑色的舊皮夾克，拉鍊壞了，用一根繩子繫著。臉上的刀疤從左眉一首延伸到右嘴角，像一道被老天爺隨手畫上去的閃電。他的光頭比維克多還亮，頭皮上有一道舊傷疤，凹進去一小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王騰蹲在倉庫門口啃紅腸，看著那個光頭朝他走過來。
“你是伊戈爾說的老闆？”
王騰把紅腸從嘴裡拿下來。“你是伊戈爾的徒弟？”
光頭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米九對一米八三，王騰得仰著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臉。“我是他教出來的。但青出於藍。”光頭的嘴角咧了一下，刀疤跟著動了一下，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王騰把紅腸叼回嘴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夾克上全是油汙，有些地方己經結了一層黑色的硬殼。靴子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面灰色的襪子。左手少了一截無名指，斷口處己經長好了，圓滾滾的。但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這是一雙在機器上摸了幾十年的手。
“你叫什麼？”
“彼得。彼得·伊萬諾維奇。”
王騰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走進倉庫。“進來。”
彼得跟在他後面，步子很大，軍靴踩在水泥地上“咣咣”響。王騰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點瘸，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伊戈爾站在那臺坦克引擎生產線圖紙前面，花白的腦袋在燈光下晃來晃去，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正趴在一張鑄件圖紙上研究。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彼得，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彼佳！”伊戈爾叫的是彼得的暱稱，聲音都變了，帶著一種老頭子看到親兒子才有的激動。
彼得走到伊戈爾面前，低下頭，讓老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伊戈爾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好幾下，每一下都比上一重。拍完之後，伊戈爾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彼得一遍，眼眶紅了。
“你瘦了。也老了。”
彼得嘴角咧了一下。“你也老了。”
“我本來就老。”
彼得沒接話，蹲下來，拿起那張圖紙。他的目光在圖紙上掃了一遍，速度不快，但很專注，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器。伊戈爾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放大鏡，時不時在圖紙上點一下，嘴裡嘟囔著俄語。彼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皺一下眉，偶爾用手指在圖紙上畫一條線，低聲說幾個詞。王騰蹲在旁邊，把紅腸吃完了，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沒點。
彼得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工具臺站穩。他看著王騰。“能修。但我要三個人。”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什麼樣的三個人？”
彼得豎起三根手指。“一個電焊工，要最好的。一個鉗工，要能看懂圖紙的。一個電工，要不怕高壓電的。”
王騰彈了彈菸灰。“電焊工和鉗工我廠裡有。電工沒有。”
彼得放下手指。“那我找一個。”
“你認識？”
彼得點了點頭。“我戰友。在坦克廠幹了十年電工，去年被裁了。現在在伯力修電視機，餓得皮包骨。”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打電話叫他來。工資翻倍。”
彼得嘴角咧了一下，刀疤跟著動了一下。“他不用翻倍。給他口飯吃就行。”
王騰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數了十張一百盧布的，遞給彼得。“這是定金。拿去給你戰友買幾斤肉吃。瘦成皮包骨了還怎麼幹活？”
彼得低頭看著那沓錢，沒有接。他沉默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老闆，您就不怕我拿了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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