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是帶著早飯來的。
一袋黑麵包、一小罐黃油、兩瓶酸奶，用一塊藍白格子的布包著，打了一個緊緊的結。她站在倉庫門口，工裝換了一套新的，深藍色的，釦子系得嚴嚴實實——但那個弧度的問題跟釦子多少沒關係，扣再多也擋不住。淺金色的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眼睛下面是兩團被晨風吹出來的紅暈，鼻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聖誕老人村跑出來的馴鹿。
王騰蹲在那臺修好的銑床旁邊，手裡拿著扳手，嘴裡叼著煙，正在調主軸間隙。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卡佳的臉滑到她手裡的布包，又滑到她胸前的弧線——停了一下，然後強行拽回來，落在她臉上。
“帶的什麼？”
“早飯。您吃了嗎？”
王騰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吃。你來得正好。”
卡佳把布包開啟，黑麵包還是熱的，冒著細細的蒸汽，黃油己經抹好了，酸奶的瓶口封著一層蠟紙。她在工具臺上把東西擺好，動作很輕，像是在佈置一張小小的餐桌。王騰走過去，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哪家買的？”
“我做的。”
王騰嚼麵包的動作停了一下，看著她。卡佳的嘴角翹了一下，灰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沒想到吧”的得意。“我爸說我做的麵包比我媽做的好吃。”
王騰把麵包嚥下去。“你爸說得對。你媽做的我沒吃過，但你做的確實好吃。”
卡佳把一瓶酸奶遞給他，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沒有縮回去，停了一下，像是忘了縮。王騰接過酸奶，咬開瓶口的蠟紙，喝了一口。酸奶很稠，酸中帶甜，奶味很足。他喝完擦了擦嘴，看著她。“你今天來這麼早，就是為了給我送早飯？”
卡佳低下頭，從工具臺上拿起一塊麵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順便看看那個軸承。伊戈爾說您變了一個新軸承出來。”她抬起頭，灰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服氣。“我不信。”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走到銑床旁邊，蹲下來，指了指己經裝好的主軸箱。“軸承在裡面。裝好了，看不了了。”
卡佳蹲在他旁邊，湊近了看主軸箱的外殼。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不是薄荷那款了，換成了椰子，甜絲絲的。她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到，轉過頭，灰綠色的眼睛瞪著他。“王騰同志，您是不是有一個藏好的新軸承，然後說變出來的？”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你猜。”
卡佳想了想。“我猜不是變的。是你藏了一個新的。”
王騰彈了彈菸灰。“那你猜錯了。”
卡佳的嘴唇抿了一下，灰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她蹲在銑床旁邊，雙手搭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王騰以為她要放棄了，但她突然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王騰同志，您能教我這個魔術嗎？”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嘴角慢慢翹起來。“教不了。這個只傳媳婦。”
卡佳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開始，一路燒到耳根，燒到額頭，紅得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王騰看著她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紅，覺得自己要是再不說點什麼，她可能會原地自燃。
“開玩笑的。”
卡佳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得不重，但很響。“王騰同志，您這個人——”她沒有說完，但她的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伊戈爾蹲在倉庫另一頭，正拿扳手擰一臺舊車床的螺絲。他聽到這邊的動靜，轉過頭，花白的腦袋在燈光下晃了晃，看了一眼卡佳紅透的臉，又看了一眼王騰嘴角那絲笑，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擰螺絲。嘴裡嘟囔了一句俄語，大意是“年輕真好”。
斯維特拉娜從車間那邊過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毛衣，深棕色的捲髮散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她走到倉庫門口，看到卡佳紅著臉蹲在銑床旁邊，又看了看王騰叼著煙的樣子，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王騰，你欺負卡佳了？”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沒有。我在教她修機器。”
斯維特拉娜走過來，把資料夾放在工具臺上，看了一眼卡佳。卡佳低著頭，盯著地面上的一個油漬，假裝在研究那攤油漬的形狀。“卡佳，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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