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沒有說話。斯維特拉娜伸出手，把他嘴裡的煙拿走了，掐滅在工具臺上。“你這個人，對誰都好。對娜塔莎好，對柳德米拉好，對安娜好，對卡佳好。但你知道不知道，對一個人太好，那個人就會想多。”
王騰看著她。“那你想多了沒有？”
斯維特拉娜嘴角彎了一下。“想了。但不是壞事。”她轉身走向車間，深紅色的毛衣在燈光下像一團移動的火。
下午，王騰接到了趙勁松的電話。
方建國從北京打來的，說趙主任在辦公室等王騰，讓他打這個號碼。號碼跟上次紙條上寫的一樣，內部專線，不用轉接。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趙勁松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不緊不慢的，像在喝茶。
“王騰同志，北京第三機床廠的孫廠長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的磨床好用，比國產的好，比進口的便宜。他讓我謝謝你。”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謝什麼？他付了錢的。又不是白送。”
趙勁松在電話那頭笑了。“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麼實在。第二批貨什麼時候能發？”
“下個月十號之前。”
“好。到時候孫廠長要請客，你過來一趟。北京這邊還有幾家廠想見你，我幫你約。”
王騰想了想。“行。下個月中旬，我去北京。”
掛了電話，王騰站在桌邊，手裡拿著話筒，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趙勁松這個人，辦事不溫不火的，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他幫王騰搭好了北京的臺子，就等著王騰上去唱戲了。王騰把話筒放回去，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
安娜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趙勁松？”
“嗯。讓下個月去北京。”
“我跟你去。”
王騰看著她。“你當然去。你不去誰給我當翻譯？”
安娜低下頭，繼續寫報告。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傍晚，卡佳走的時候，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王騰蹲在銑床旁邊調間隙，聽到腳步聲停了，抬起頭。卡佳站在門口，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淺金色的馬尾在晚風中輕輕飄著，工裝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首拖到王騰腳邊。
“王騰同志。”
“嗯。”
“您今天說的那個‘只傳媳婦’——”
王騰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
“是開玩笑的，還是真的？”
王騰抬起頭，看著她。灰綠色的眼睛在夕陽裡亮得不像話，像兩顆被燒紅的寶石。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微微揚起，表情在“你敢說是開玩笑我就哭給你看”和“你敢說是真的我該說什麼”之間反覆橫跳。
王騰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沒點。
“你猜。”
卡佳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轉過身，大步走了。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軍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走出十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晚風裡飄過來，不大，但很清楚。
“那我下個月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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