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站在機場到達口，舉著一塊大紙板，上面寫著“王騰”兩個字。紙板是用紙箱拆的，邊角不齊，字是用毛筆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比他平時的字跡還要認真十倍。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整個人站在接機的人群裡，像一根打了蠟的旗杆。
王騰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時候，方建國差點沒認出來。王騰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娜塔莎上週在伯力給他買的，收腰的，襯得肩寬腰窄，腿長兩米二。脖子上圍著柳德米拉織的那條歪圍巾，但這次系得整整齊齊，蝴蝶結的兩個耳朵一般大，顯然是出門前被人摁著調整過的。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貂皮帽子，是斯維特拉娜上個月從哈爾濱帶回來的，帽簷壓得低低的，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
“老方。”王騰朝他招了招手。
方建國舉著紙板愣了兩秒，然後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王騰一遍。“王騰同志，您這身打扮，跟換了個人似的。”
王騰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人靠衣裝。衣服靠女人買。我現在不缺女人，所以不缺衣服。”
方建國張了張嘴，想接話，但看到王騰身後跟著的三個女人，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安娜走在最前面，深灰色大衣，黑色高跟皮靴，深棕色短髮一絲不亂，琥珀色的眼睛在機場大廳裡掃了一圈，像一臺精密的雷達——幾號出口，幾個保安，幾個可疑的閒散人員，全在五秒鐘內記錄完畢。斯維特拉娜走在安娜右邊，深紅色呢子大衣，深棕色的捲髮披在肩上，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疲憊——昨晚盯生產線盯到凌晨兩點，今早五點就起來趕飛機。但她走路的姿勢還是昂首挺胸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節奏感十足。
柳德米拉走在最後面，淺金色的長髮紮成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新的粉紅色棉襖——娜塔莎出發前連夜趕出來的，收腰，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人造毛，把她的小臉襯得白裡透紅。她左手拖著一個比她還大的行李箱，右手抱著一隻灰色的小熊玩偶——維克多上個月在伯力市場上淘的，說是“送給老闆的小妹妹”。
方建國看著這三個女人，又看了看王騰，嘴角抽了一下。“王騰同志，您這是帶了整個家當來的？”
柳德米拉從行李箱後面探出頭來，灰藍色的眼睛看著方建國。“叔叔，你就是北京辦事處的方叔叔嗎？”
方建國蹲下來，跟她平視。“對，我是方叔叔。你叫什麼名字？”
“柳德米拉。您可以叫我柳佳。”她把懷裡的小熊舉起來，小熊的鼻子對著方建國的臉。“這是維克多叔叔送我的。他叫米沙。”
方建國跟小熊米沙握了握手。“米沙同志，你好。”
柳德米拉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方建國站起來，接過柳德米拉的行李箱，領著王騰一行人往停車場走。他開了一輛黑色的伏爾加——從趙勁松那兒借的，車擦得鋥亮，後備箱裡塞滿了北京特產。果脯、酥糖、二鍋頭、茯苓夾餅、豌豆黃，堆得像一座小山。柳德米拉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王騰哥哥，北京的東西比哈爾濱的好看！”王騰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好看的都貴。”“那你買不買？”“買。給你買。”柳德米拉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把小熊米沙舉起來親了一口。安娜坐在前排，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王騰，嘴角彎了一下。
北京辦事處設在東城區燈草衚衕，一扇硃紅色的木門，門上有兩個銅環，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方建國掏出鑰匙開了門，院子裡鋪著青磚，牆角堆著幾盆凍得半死的盆栽。北房三間，東廂房兩間，西廂房兩間，方建國住在西廂房，北房留給了王騰。
柳德米拉拖著行李箱衝進北房，推開門的瞬間，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屋裡擺著一張雕花木床，床上鋪著大紅錦緞的被褥，靠窗是一張紅木書桌，桌上放著一盞銅座檯燈，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她轉過頭，看著王騰。“王騰哥哥，這是皇上住的嗎？”
“這是招待所。皇上不住招待所。”
柳德米拉噘了噘嘴，把小熊米沙放在床上，拍了拍大紅錦緞被子。“米沙，今天你睡這兒。我跟王騰哥哥睡。”
安娜站在門口，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柳德米拉。“柳佳，你跟斯維特拉娜姐姐睡東廂房。東廂房有暖氣。”
柳德米拉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東廂房有暖氣，北房也有暖氣。我要睡北房。”
斯維特拉娜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綠色的眼睛帶著一絲笑意。“柳佳，你晚上打呼嚕。王騰睡不好。”
柳德米拉的臉騰地紅了。“我不打呼嚕！”
斯維特拉娜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巧的錄音機。她按下播放鍵，錄音機裡傳出一陣輕微的、均勻的呼嚕聲。“這是昨晚在你門口錄的。”
柳德米拉的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一把搶過錄音機，塞進自己的口袋裡。“斯維特拉娜姐姐，你偷錄我！”
斯維特拉娜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偷錄。是取證。”
王騰站在門口，看著這幾個女人在屋裡搶錄音機，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方建國站在他旁邊，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王騰同志，您這幾位——同事，平時也這樣？”
“平時更熱鬧。今天坐飛機坐累了，沒力氣吵。”
方建國沉默了一下。“那她們有力氣的時候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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