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處長的考察團來了八個人。三輛黑色伏爾加停在第三機床廠門口，車門同時開啟，下來的清一色深灰中山裝，像一群剛從會議室裡搬出來的檔案櫃。劉處長打頭，金絲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公文包夾在腋下，步伐穩健，一看就是那種在機關裡泡了二十年的老江湖。後面跟著兩個技術員，戴的眼鏡比劉處長還厚，一人拎一個鐵皮工具箱，箱子上印著“精密儀器，輕拿輕放”的紅字。再後面五個不說話，表情嚴肅，像來驗收核彈發射井的。
孫廠長站在廠門口迎接，老花鏡掛在胸口，笑得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劉處長，歡迎歡迎。王騰同志己經在車間等著了，他今天特地穿了件沒湯漬的毛衣。”
劉處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大步走進車間。
王騰站在那排磨床前面，穿著娜塔莎織的深灰色V領毛衣——出門前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紅菜湯印子。脖子上圍著柳德米拉硬讓他戴上的歪圍巾，今天繫了個蝴蝶結，雖然一個耳朵大一個耳朵小，但比平時整齊了至少兩個檔次。腳上蹬著維克多從黑市淘來的軍靴，靴頭擦得能當鏡子用。他嘴裡叼著煙，正在跟一個工人胡扯磨床的除錯引數，看到劉處長進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耳朵上一夾。
“劉處長，來了？機器都準備好了，是騾子是馬，您牽出來溜溜。”
劉處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一個倒爺，說話怎麼跟賣狗皮膏藥似的。”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開始吧。”
兩個技術員蹲在第一臺磨床前面，開啟工具箱，動作慢得像在拆彈。百分表吸在導軌上，搖手柄，錶盤指標左右擺了幾下，停在一個數字上。技術員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鐘，沒說話。他站起來，把百分表遞給旁邊的工程師，眼神里寫滿了“你他媽自己看”。工程師接過去測了一遍，也沒說話。他把百分表放回導軌上，又測了一遍，還是沒說話。
劉處長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到底怎麼樣？你們倆是來測機器的還是來練啞劇的？”
技術員嚥了口唾沫，指著錶盤上的數字。“劉處長，這臺翻修機的導軌精度，比咱們去年從上海買的那臺新機床，高了百分之三十。”
劉處長的臉從鐵青變成了通紅。他一把推開技術員，自己蹲下去看那個數字。看了五秒鐘，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王騰。
“王騰同志，你的機器，部裡包銷。”
王騰從耳朵上拿下那根菸，叼在嘴裡，沒點。“包銷可以。但先款後貨，概不賒賬。別跟我說什麼‘部裡統一結算’，我一不認檔案二不認條子，只認銀行到賬的叮咚聲。”
劉處長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兩下。“部裡的採購，全款預付。這是規矩，不是給你的特殊待遇。你一個小倒爺，還怕我們國家機關賴賬？”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我怕。我怕得要死。萬一你們財務科的老爺們蓋章蓋慢了，我的工人就要喝西北風。我在伯力養著五個女人和一個光頭，開銷大著呢。”
劉處長嘴角抽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伸出手。“行。全款預付，合同裡寫明。”
兩個技術員繼續測第二臺、第三臺，資料一本本地記。劉處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踱到王騰身邊，壓低聲音。“王騰同志，部裡除了磨床，還需要別的裝置。你那邊還有什麼貨？”
王騰掰著手指頭數。“車床、銑床、沖壓機、小型電機生產線，這些都是現貨。還有一條坦克引擎生產線，正在翻修，預計下個月投產。您要是感興趣，可以先簽個意向書，我優先給您供貨。”
劉處長的眉毛抬了一下。“坦克引擎生產線？你修那個幹什麼？你要造坦克？”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練手。修小機器沒挑戰性，修大的才過癮。再說了，萬一哪天蘇聯解體了，我還能倒騰坦克零件不是？”
劉處長以為他在開玩笑，笑了笑，沒當真。王騰也沒解釋。
卡佳蹲在車間角落裡整理工具箱。她把扳手按大小排成一列，螺絲刀按長短排成一排，量具按精度碼得整整齊齊。動作很輕很專注，像在收拾自己的化妝盒。她今天穿了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從伯力帶來的那件，因為王騰說她穿這件好看，領口收得剛剛好，腰身掐得讓人想伸手比劃一下。淺金色的長髮散在肩上，沒有扎馬尾，髮尾微微卷著，在車間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劉處長踱到她身邊的時候，她正彎腰去撿滾到地上的一個螺母。連衣裙的領口微微下垂，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劉處長迅速把目光移開，像被燙了一下，走到王騰面前。
“王騰同志，這姑娘是你什麼人？”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沒抬頭。“徒弟。”
劉處長笑了，那種“你騙鬼呢”的笑。“修機器的徒弟？”
卡佳站起來，手裡攥著那顆螺母，灰綠色的眼睛看著劉處長。她用中文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也是媳婦。”
劉處長的手停在公文包上，像被點了穴。他看了看卡佳，又看了看王騰，又看了看卡佳。旁邊的孫廠長端著茶杯，突然對牆上的一顆螺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湊過去研究了半天。方建國站在後面，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嘴裡唸唸有詞，好像在數有幾條。
劉處長回過神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小王，你這個人，本事大了。修機器修到北京，找媳婦找到蘇聯。你這是響應號召，中蘇友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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