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蹲在坦克引擎前面，拿扳手敲了敲缸體，聽聲音判斷鑄鐵的密度。彼得蹲在對面，刀疤臉皺成一團，也在聽。兩個人聽了半天，王騰說“能修”，彼得說“能修是能修，但缺人手。我一個人幹不完。”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正準備說“你再找幾個”，倉庫門口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不是維克多的破拉達，是那種二衝程引擎的高頻尖叫，由遠及近，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一輛烏拉的側三輪摩托車衝進院子，車身是軍綠色的，邊鬥上坐著一個女人。摩托車還沒停穩，她就從邊鬥裡翻出來了——一條大長腿先邁出來，軍靴踩在雪地上，然後整個人站起來，動作乾脆得像從戰車上跳下來的傘兵。她穿著棕色的飛行夾克，皮面磨得發白，拉鍊只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毛衣緊貼著身體，勾勒出一道從鎖骨到腰線的流暢曲線。胸部飽滿但不誇張，腰細得不像開戰鬥機的，倒像跳芭蕾的。她轉過身來的時候，王騰看清了她的臉——淺棕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碎髮貼在額頭和臉頰上，臉型偏長，顴骨微高，下頜線稜角分明。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很大，幾乎看不到眼白，看人的時候像兩盞探照燈，帶著一種“老孃在一萬米高空見過比你這牛逼的”的淡然。
彼得從引擎後面站起來，刀疤臉上的表情從“我戰友來了”變成了“老闆你別罵我我先說”。他快步走過去，跟那個女人握了握手，說了幾句俄語，然後領著女人走到王騰面前。
“老闆，這是我戰友，娜思佳·帕夫洛夫娜。前蘇聯空軍飛行員，飛米格-21的，打過仗，擊落過一架運輸機。”
王騰蹲在引擎旁邊，手裡還拿著扳手，抬起頭看著這個女人。一米七幾的個頭，肩背挺得筆首，站在彼得旁邊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場比彼得高出一截。她低頭看著王騰，王騰抬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開飛機的？我這也沒有飛機給你開啊。”王騰站起來，把扳手別在腰後。“坦克倒是有一臺，在地上跑的。你開得了嗎？”
娜思佳的嘴角動了動。“我開得了米格-21，就開得了你這條破生產線。飛機在天上飛，一個螺絲鬆了就是機毀人亡。坦克在地上爬，螺絲鬆了大不了拋錨，修一修還能跑。”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修過飛機？”
“修了八年。米格-21的液壓系統、電氣系統、儀表盤，閉著眼睛都能拆裝。”娜思佳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臂內側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關節的長疤。“彈射的時候傷的。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廢了，動不了。左手好的。”
王騰看著那道疤，又看了看她那兩根蜷著的、像生了鏽的鐵絲一樣的手指。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廢了兩根手指，還能修機器？”
“能。慢一點，但能修。精度不會差。”娜思佳把袖子放下來，深棕色的眼睛看著他。“你要是嫌慢，我可以走。”
王騰沒接話，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飛行夾克的肘部磨得發白，袖口有幾處線頭脫了，但拉鍊擦得鋥亮。軍靴是新的，鞋帶系得緊緊的。整個人站在那裡，腰背挺首，下巴微揚，即使手廢了兩根，即使被軍隊拋棄，那股子“我是飛行員”的勁兒還在。王騰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她。
娜思佳接過去叼在嘴裡，左手從兜裡掏出打火機點著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菸圈慢慢飄上去，在倉庫頂棚下面散開。
“娜思佳，開飛機的工資可不低。你退役了，軍隊不給安排工作？”
“安排了。客運站賣票。一個月六十盧布。”娜思佳彈了彈菸灰。“賣票不需要技術，兩根手指就夠了。我幹了一年，幹夠了。彼得說你這兒缺人，我過來看看。”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我這兒缺人，但不缺閒人。你能幹多少活，拿多少錢。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一百。轉正一百二。住的地方我給你解決，管三頓飯。”
娜思佳把煙叼在嘴裡，深棕色的眼睛看著他。“管什麼飯？”
“紅菜湯。管夠。娜塔莎做的，伯力第一。”
娜思佳想了想，伸出左手。“老闆，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王騰握住她的手。“現在。”
卡佳從配電箱那邊探出頭來，灰綠色的眼睛盯著娜思佳看了好幾秒，然後縮回去了。王騰沒注意。他帶著娜思佳走到坦克引擎前面，把那堆蓋著帆布的裝置指給她看。娜思佳蹲下來，掀開帆布，用手電筒照著缸體上的鑄造編號。她看了幾分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能修。但要把缸體吊出來，拆到最後一個零件。”她用左手拿起扳手，指了指缸體側面的油路介面。“這裡堵了，機油上不去，主軸幹磨。幹磨久了就抱死。抱死了就報廢。”王騰蹲在旁邊，看著她用左手幹活的樣子。她先用扳手把油管接頭擰鬆，然後用那三根能動的手指捏住接頭，慢慢轉下來。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你在部隊的時候，修一架米格-21要多久？”
“大修兩週。小修三天。”娜思佳把油管接頭放在旁邊的鐵盤裡，抬起頭。“這條坦克引擎，比米格-21的簡單。一週拆完，兩週裝好。”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三週。我給你三週。修好了，獎金五百。”
娜思佳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兩根動不了的手指。她又看了看王騰。“你不怕我修不好？”
王騰彈了彈菸灰。“怕。但我更怕你不修。”
娜思佳盯著他看了兩秒鐘，把目光收回去，拿起扳手繼續擰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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