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來的那天,伯力的雪下得跟撕棉花似的。火車站月臺上積雪能沒到腳踝,王騰叼著煙站在那兒,皮大衣領子豎到耳朵根,柳德米拉的歪圍巾在脖子上繞了西圈——出門前娜塔莎親手給他系的,打的是死結,解了半天沒解開,王騰索性放棄了。他身後站著娜塔莎和柳德米拉。娜塔莎說來看看德國女人長什麼樣,柳德米拉說來看看她的腿到底有多長。
火車進站,汽笛聲在雪幕裡悶悶地響。車廂門開啟,漢娜第一個探出身來。米白色羊絨大衣,金色長髮散在肩上,雪花落在她頭頂像撒了一層細鹽。她從臺階上走下來的那一刻,柳德米拉掐著王騰的胳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話,王騰沒聽清,但他注意到柳德米拉的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漢娜走到離王騰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王先生,你還活著。我擔心你在蘇聯凍死了。”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凍死了誰給你修機器。”漢娜笑了,笑得很開,白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扎眼。她伸出手,王騰握住,發現她的手在零下二十度的伯力火車站暖得像揣了個烤土豆。
柳德米拉從王騰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用她剛學的英文擠出一句“你好”,漢娜蹲下來,用中文回了一句你好,發音跑調得離譜,但柳德米拉聽懂了,嘴角翹了起來。
土坯房裡,灶臺上一字排開五道菜。娜塔莎燉了牛肉,斯維特拉娜帶了一條燻魚,柳德米拉切了酸黃瓜,桌中間放著一瓶伏特加。漢娜坐在炕沿上,用筷子夾了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放下筷子說了句德語,安娜翻譯:“她說比她在西德吃過的所有中國菜都好吃。”王騰叼著煙,“告訴她,她要是喜歡,天天來吃。”
飯吃到一半,漢娜從公文包裡掏出那份德文合同,攤在桌上。安娜接過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抬起頭:“她要的不是代理權,是合資公司。她出二十萬馬克和西方市場渠道,你出技術和裝置。利潤五五分。”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看著漢娜那雙碧藍色的眼睛。“二十萬馬克不是小數目,你想佔多少股?”“百分之西十九。你拿百分之五十一。”漢娜頓了頓,“你管生產,我管銷售。三年之內我在西德打不開市場,你按原價回購我的股份。”
柳德米拉趴在桌邊小聲問安娜二十萬馬克是多少錢,安娜說夠買十臺磨床再蓋一間新廠房。柳德米拉閉上了嘴。王騰伸出手,“合同現在籤。公章帶了嗎?”“帶了。”漢娜從公文包裡掏出銅質公章,哈了一口氣,蓋在合同最後一頁。王騰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他感覺到有三雙眼睛同時在看他——娜塔莎在灶臺邊背對著,柳德米拉趴在桌上,安娜坐在旁邊。只有漢娜在看著他簽字的動作,碧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藍寶石。
合同簽完,漢娜收好檔案,端起酒杯:“合作愉快。”王騰幹了酒,放下杯子,他發現漢娜沒有要走的意思,靠在炕沿上,長腿交疊,拿著勺子慢慢舀湯喝,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廳。王騰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住招待所?”“定了。”漢娜舀了一口湯,“但外面雪太大,路看不清,你們這兒有地方讓我湊合一晚嗎?”
柳德米拉的筷子停了,娜塔莎從灶臺邊轉過頭,安娜放下筆。王騰還沒來得及開口,娜塔莎先說了:“有。裡屋。我跟你換。”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
漢娜看了看娜塔莎,又看了看王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柳德米拉被安排跟漢娜擠裡屋。小姑娘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看著漢娜那條在炕沿上伸不開的長腿,噘著嘴鑽進了被子。娜塔莎把自己的枕頭搬到了外屋的炕上,放在王騰的枕頭旁邊。她沒有解釋,也沒有看王騰,只是把褥子鋪平了,被子抖開,背對著他躺下來。外屋的燈滅了很久,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炕燒得滾燙,被子是新絮的,雪白的棉花從粗布套子的縫隙裡露出來。
王騰躺了一會兒,側過身,看著娜塔莎的後背。她的呼吸不勻,肩膀微微繃著,根本沒有睡著。“娜塔莎。”
“嗯。”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剛才為什麼要跟漢娜換房間?”“她是我請來的客人,總不能讓客人睡不好的。”“那你為什麼不去裡屋?讓柳佳睡外屋?”“柳佳怕黑。”王騰沉默了一瞬,“那你呢?你怕什麼?”
娜塔莎翻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正在燃燒的煤核。她伸出手,揪住他秋衣的領口,把他拽過來,嘴唇貼上去,動作又急又重。王騰被她拽得往前一栽,一隻手撐在她枕頭邊上穩住,另一個隻手摟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娜塔莎的腰比看上去軟得多,常年做家務的人肉是緊實的,貼在掌心像一塊溫熱的玉。她鬆開他的嘴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亂成了一團。
“我怕你被德國女人拐跑了。”
王騰愣了一下,“她拐我幹什麼?她又不會修機器。”“她會開公司。”娜塔莎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指甲輕輕颳著他的頭皮,“她有錢,有渠道,還會在合同裡卡你的股份。這樣的女人,比斯維特拉娜還難對付。”
王騰低頭看著她,被月光鍍了一層銀邊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和。“那你怎麼對付她?”“不讓她把你拐跑。”娜塔莎伸手拽住他的毛衣領口把他拉回來,這次吻得更深,帶著咬勁。他的手從她腰上滑下去,指尖碰到她睡褲的繫帶,她在他嘴上含糊地哼了一聲,膝蓋抵住他的胯骨,翻身把他壓在了底下。
外屋炕上的動靜持續了很久。裡屋的柳德米拉拿枕頭矇住自己的臉,腿在被子裡蹬了兩下,翻了個身。漢娜躺在旁邊,閉著眼睛,但嘴角翹著一絲微不可見的弧度,睫毛輕輕抖了一下。
天快亮的時候王騰醒了一次。娜塔莎趴在他胸口,頭髮散了一枕頭,呼吸又輕又勻。他伸手從炕沿上摸到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火柴的光跳了一下,照亮她半張臉,嘴角彎著一絲淺淺的弧度,像夢裡有好事。王騰在煙霧裡看著她,想起她第一次敲門那天,裹著破舊頭巾站在雪地裡,嘴唇凍得發紫,說“我妹妹兩天沒吃東西了”。一個月前的那個女人跟現在躺在他胸口、手指還攥著他秋衣下襬的這個女人,隔著一條松花江,又好像隔了整整一個冬天。
他把煙掐滅在炕沿的灰堆裡,躺回去,伸手把她往懷裡攬了攬。娜塔莎在睡夢中哼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肩窩。
外面又開始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