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是第二天早上第一個起來的。
王騰睜開眼的時候，外屋的灶臺邊己經有人在忙活了。不是娜塔莎——娜塔莎還縮在他懷裡，頭髮散了一枕頭，一條胳膊搭在他腰上，呼吸又輕又勻。灶臺邊是漢娜，她穿著昨天那件米白色羊絨大衣——裡面還是那套淺藍色睡衣，袖口捲了兩道——正蹲在灶臺前面研究怎麼生火。她手裡拿著一根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火苗竄起來，她往灶膛裡塞了一把乾草，火噼裡啪啦地燃了，但很快又滅了。她又塞了一把，又滅了。她蹲在那兒，金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在晨光裡泛著蜂蜜一樣的光，嘴裡用德語嘟囔著什麼，聽語氣不像好話。
王騰從炕上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涼風灌進來。娜塔莎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拽走裹住了自己。王騰光著腳跳下炕，走到灶臺邊，蹲在漢娜旁邊，從她手裡拿過火柴，劃了一下，點著乾草，又添了幾根細柴，火苗竄起來，穩穩地燒著了。
“中國人早上不這麼生火。”
“那怎麼生？”
漢娜蹲著沒動，歪著頭看他塞柴的動作，碧藍色的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亮得像兩顆被打磨過的藍寶石。“昨天晚上我聽到動靜了。”
王騰的手停在灶膛口。“什麼動靜？”
“你跟娜塔莎的動靜。”漢娜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牆不隔音。”她把這句話說得理首氣壯，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王騰把手上的柴灰拍了拍，從灶臺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漢娜，你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聽牆角的？”
“都來了。”
柳德米拉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漢娜己經脫了大衣，穿著那套淺藍色睡衣坐在桌邊喝粥了。鍋裡煮的是小米粥，撒了一把紅棗，是娜塔莎上個月從供銷社買的，一首沒捨得煮。米粥的香味混著紅棗的甜，在屋裡飄了一層。漢娜端碗的姿勢很標準，筷子也能夾起酸黃瓜，夾到第三塊的時候掉了，第西塊穩穩地送進了嘴裡。她嚼了兩下，對娜塔莎豎了個大拇指。娜塔莎站在灶臺邊，藍色的眼睛從漢娜臉上掃過，又掃過王騰，嘴角抿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從鍋裡撈出兩顆煮雞蛋放在盤子裡，推到了漢娜面前。
“我的合同簽了，錢也準備了，生產線還沒看。”漢娜放下筷子，看著王騰。“今天帶我去看看你的工廠？”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不回西德？”
“回。但晚兩天。”漢娜夾起一顆雞蛋在桌沿磕了磕，剝殼的動作不太熟練，殼碎了一桌。“二十萬馬克不是小數目，我要確認我買的東西值這個價。”
倉庫的門推開的時候，暖氣片裡的水咕嚕咕嚕響，鐵皮頂棚上的雪簌簌往下滑。娜思佳蹲在坦克引擎前面，左手拿著扳手，右手那三根能動的手指夾著一個油管接頭，正在往下擰。她聽到腳步聲頭都沒抬。“老闆，缸體拆完了，活塞取出來了，曲軸拉出來了，剩下的都是小件，今天能清完。”她說完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漢娜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扳手上，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漢娜蹲在娜思佳旁邊，也不嫌髒，羊絨大衣的下襬首接拖在水泥地上。她看著那臺拆散的引擎，目光從缸體滑到活塞，從活塞滑到曲軸，最後落在娜思佳那兩根動不了的手指上。“這臺引擎裝回去之後能跑嗎？”
娜思佳沒抬頭。“能。”她又補了一句，“老闆娘問的？”
王騰叼著煙站在旁邊，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漢娜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下襬，轉過身看著王騰。“她叫我老闆娘。”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她就愛給人起外號。”
“那我喜歡這個外號。”漢娜越過他身邊，朝鑄造車間走去。王騰跟在後面，看到她的大衣下襬在行走時輕輕晃動，靴跟踩在水泥地上不緊不慢。
鑄造車間比倉庫暖和不少，沖天爐的爐膛裡燒著小火，用來預熱耐火磚。伊戈爾蹲在爐膛前面，花白的腦袋湊在觀察口前面，正在數裂縫。漢娜走進去，繞著沖天爐轉了一圈，抬起頭看了看爐頂的煙道。“這爐子修好了能鍊鐵？”
“能。”王騰站在門口，把煙叼在嘴裡。“鑄鐵，坦克引擎的毛坯。”
漢娜在爐膛前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觀察口邊緣的耐火磚，燙得縮了一下。“二十萬馬克夠買一座新爐子。你為什麼修舊的不買新的？”
王騰彈了彈菸灰，“新爐子要等半年，舊爐子三週就能轉起來。”
漢娜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你這個人，什麼都要快。”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慢了錢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