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廠回來，娜塔莎己經把午飯擺上了桌。一鍋燉菜擺在桌子正中間，用的是昨天漢娜沒吃完的牛肉，加了土豆、胡蘿蔔和洋蔥，又丟了一把幹蘑菇進去，湯汁收得濃稠，香氣厚重。旁邊一碟醃蘿蔔條，酸中帶脆，咬起來嘎吱作響。黑麵包切了厚片，在灶臺邊烤過，外皮微微焦脆。
漢娜夾了一塊燉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這個跟昨天的味道不一樣。”
“加了蘑菇。”娜塔莎在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西伯利亞幹蘑菇，供銷社買的。”
漢娜又夾了一塊，嚼得很慢。“好吃。”她沒有再說話，但盤子裡的菜下得比昨天還快。
吃完飯，安娜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封信——軍區來的，林雪的字跡。“林少校來信說，下個月瀋陽有個軍工企業對接會，請你去參加。可以帶人。”她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告訴她我去。”
漢娜放下筷子，“我也去。”
安娜正在倒茶的手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漢娜。“你去幹什麼？”
“去看中國的市場。”漢娜接過安娜手裡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西德和蘇聯之間隔著中國，你的裝置從伯力運到西德，要經過中國。我在中國有客戶。”
柳德米拉從草稿紙上抬起頭，“王騰哥哥，她是不是要跟我們去瀋陽？”
王騰沉默了兩秒，“是。”
柳德米拉看了看漢娜，又看了看自己，噘了噘嘴，沒說話。娜塔莎端著茶杯，藍色的眼睛看了王騰一眼。“她一個人去？”王騰還沒來得及接話，漢娜先說了：“我坐火車去。瀋陽有火車站嗎？”王騰看著她，“有。”“那就不用人接。”漢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放下。
晚上，漢娜拎著她那隻棕色皮箱站在門口，說她定了招待所，今晚去那邊住。王騰靠在門框上，“你昨天晚上不是說雪太大看不清路嗎？”漢娜把皮箱換了一隻手拎，“今天雪停了。”她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看著王騰，碧藍色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寶石。“王先生，我今天看了你的倉庫、你的鑄造車間、你的女飛行員。我覺得這二十萬馬克花得值。”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光看值沒有用。得賺回來。”
漢娜笑了，“那就賺回來。”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王先生。”
“嗯。”
“你那個女飛行員叫我老闆娘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否認？”
王騰叼著煙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因為否認了怕你撤資。”
漢娜的笑聲在夜色裡散開了，像一團被風吹走的霧。她把皮箱換到另一隻手裡，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雪地上像一截會移動的鉛筆線。
王騰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在路燈盡頭拐了個彎，被一堵灰磚牆擋住了。
他回到屋裡，柳德米拉己經趴回桌上繼續做題了，筆尖在草稿紙上走得沙沙響。娜塔莎在灶臺邊收拾碗筷，水聲嘩啦嘩啦的。安娜合上筆記本，把林雪那封信收進公文包。“瀋陽的對接會，你打算帶多少人？”
王騰在炕沿坐下，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你呢？”
安娜想了想，“我帶檔案。林雪那邊，我自己聯絡。”
“那帶。娜塔莎去不去？”王騰轉頭看向灶臺邊，娜塔莎正把洗好的碗扣在架子上，聞言回了一句：“漢娜去我就去。”王騰又轉頭看向柳德米拉，小姑娘頭都沒抬：“我也去。坐火車。不坐飛機。”漢娜己經不在屋裡了，但她留下的那半杯茶還在桌上，熱氣早己散盡，杯壁上的茶漬在燈光下顯出一道淡褐色的弧線。
王騰又看了那半杯茶一眼，然後把菸灰彈進灶膛裡，起身去關院子的大門。外頭的風停了，雪也住了，乾冷乾冷的，松花江上有人在砸冰窟窿釣魚，鐵釺鑿冰的梆梆聲從黑沉沉的江面傳過來，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