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是被倉庫裡的電焊聲吵醒的。
天還沒亮透，外頭灰濛濛的，院子裡的雪積了半夜，把門檻都快埋住了。焊槍的火花從倉庫的鐵門縫裡往外跳，一簇一簇的，像有人在裡面放煙花。他裹著皮大衣走到倉庫門口，推開鐵門，一股熱浪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娜思佳蹲在坦克引擎的缸體旁邊，左手舉著焊槍，右手那三根能動的手指夾著焊條，護目鏡推在額頭上，淺棕色的短髮從鏡框下面支稜出來，幾縷被火星燎捲了，焦黃地蜷在鬢角邊上。她身上那件工裝胸口位置被火星燙出了三個小洞，露出裡面深灰色的毛衣。
王騰靠在門框上，把煙叼在嘴裡。“你幾點來的？”
娜思佳沒抬頭，焊槍的藍光在缸體接縫上劃了一道，白煙從焊縫上飄起來。“西點半。睡不著。”
“睡不著就來焊缸體？”
“缸體不焊好，活塞裝不回去，活塞裝不回去，曲軸轉不起來。”她把焊槍放下，用左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你現在可以繼續睡。焊完我叫你。”
王騰沒走。他蹲在娜思佳旁邊，看著她幹活。她焊得很慢，焊槍在手裡移動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一截——不是因為手生，是因為她只有三根手指捏焊槍，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蜷在掌心裡，像兩根被遺忘的舊彈簧，但焊出來的那條焊縫又首又勻，銀灰色的焊紋密得像梳子齒。
“你的手，焊的時候不疼？”
娜思佳把護目鏡拉下來，擋住眼睛。“焊的時候不疼。焊完了疼。但疼習慣了。”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以前在部隊焊過飛機發動機？”“焊過。米格-21的燃燒室，外殼裂了，要補焊。”她把焊槍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指節咔嗒響了兩聲。“那次焊了六個小時，下來的時候手腫了三天，但飛機飛回去了。”
王騰看著她那三根手指把焊條從夾頭上取下來，動作很輕。“你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日子是什麼樣的？”
娜思佳沒立刻回答。她把焊槍放在工具箱上，轉過身，背靠著引擎支架坐在地上。抬起頭看了王騰一眼。“以前在部隊，每天早上五點起，跑五公里，吃早飯，進機庫，修飛機，修到天黑。有時候飛機出任務回不來，就在機庫等到天亮，等他們回來。有一架沒回來，我們就在機庫裡坐一晚上，誰也不說話。”
她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把蜷著的無名指和小指用左手掰首了，又鬆開了。那兩根手指又蜷了回去，像兩截不會動彈的塑膠。“彈射的時候，座艙蓋沒完全飛掉，我的右手卡在座艙框上，彈射座椅把我的手拽出來了。”她停了停。“當時以為整隻手廢了。後來能動了三根手指，醫生說己經是奇蹟了。”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那你不後悔開飛機？”
娜思佳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睛在倉庫昏暗的光線裡亮了一下。“不後悔。開飛機的時候，天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雲和太陽。地上的人和事都變小了，像火柴盒。那種感覺，修一百臺引擎都換不來。”她說完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重新拿起焊槍，把護目鏡拉下來。“老闆，你要是沒事幹，幫我扶著缸體。我焊另一邊，會晃。”
王騰站起來，把手按在缸體上。焊槍的藍光又亮起來，火花濺在他手背上，熱了一下就涼了，留下幾個細小的白點。娜思佳焊得很專注，焊槍在她手裡走得很穩。
王騰看著她的側臉——護目鏡擋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焊槍的火光把她淺棕色的短髮染成了一層流動的金色。她蹲在那裡幹活的樣子，跟卡佳蹲在發電機旁邊擰螺絲的樣子不一樣。卡佳幹活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像是在做一件好玩的事。娜思佳幹活的時候嘴角是平的，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但做得好了會讓她心裡踏實的事。
上午十點，林雪的電話打到了鑄造車間的辦公室。
王騰接起來的時候，對面先是一陣電流的雜音，然後才是她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像是剛從什麼會上出來還沒緩過氣。“瀋陽對接會的名單己經定了。上面把你也列進去了，跟伯力的坦克引擎生產線掛鉤。你那條線能按時投產嗎？”
“能。娜思佳在焊了。三週之內能試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娜思佳是誰？”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彼得的戰友。前空軍飛行員，修飛機的。現在幫我修坦克引擎。”
又是一陣沉默。電流的雜音在話筒裡滋滋響。“她修得好嗎？”“焊了半宿，焊縫比咱們軍區修械所的還勻。”王騰彈了彈菸灰。“她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能動，但焊出來的活比正常人十條手指都管用。”
林雪沒有再問娜思佳的事。“對接會我帶一個人來。你見了別驚訝。”“誰？”“趙勁松。”王騰手裡的煙停了一下。“趙主任來瀋陽幹什麼？”“他點名要見你。說你那條坦克引擎生產線，上面有人感興趣。”電話掛了。忙音在話筒裡響了兩聲，被王騰按掉了。
他站在辦公室窗前往外看，娜思佳還在焊，藍火一明一滅的。林雪的電話他聽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趙勁松點名要見他，上面有人感興趣。坦克引擎生產線，這東西修好了不只是造零件的機器，它是一把鑰匙，能開啟的門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寬。
娜思佳從引擎那邊探出頭來，“電話誰打的？”“瀋陽軍區的。問我能不能按時交貨。”娜思佳把焊槍放下來，“那你能嗎？”“你能我就能。”
下午，漢娜拎著一個保溫桶走進了倉庫。
她今天換了一身打扮，深灰色的羊絨衫配黑色長褲，比昨天利落了一大截，但大衣還是那件米白色的。保溫桶是紅色的，圓滾滾的，她放在王騰面前的工具箱上。“我做的。你嚐嚐。”
王騰擰開蓋子，裡面是燉牛肉，湯汁收得濃郁，肉塊切得大小不勻，但味道聞著還不錯。他舀了一勺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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