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軍區招待所的會議室暖氣燒得能把人悶出痱子。王騰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左邊是漢娜，她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金色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正拿鋼筆在一個小本子上畫東西——王騰瞄了一眼，畫的是一隻卡通坦克，炮管歪著，像是喝多了伏特加。右邊是林雪，軍裝筆挺，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比小學生還端正。她今天沒怎麼說話，但王騰注意到她進場的時候特意坐到了他旁邊，把本來想坐過來的漢娜擠到了另一邊——動作很輕巧，像是隨手放了個包，但漢娜的眉毛挑了一下，林雪假裝沒看見。
再右邊隔了兩個人是娜塔莎和柳德米拉。柳德米拉今天穿了她那件粉紅色的新棉襖，灰藍色的眼睛在會場裡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娜塔莎坐在她旁邊，幫她把翻起來的領子按下去，動作很輕。王騰回頭看了一眼後排，方建國坐在那裡，銀框眼鏡下面的臉繃得比發條還緊，手裡攥著一沓檔案，指節都攥白了。他看到王騰回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發言稿”。王騰也用口型回了一個字——“燒了。”
方建國的臉垮了下來。
臺上的燈光亮起來，趙勁松從側門走上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沒有系領帶，衣領敞著第一顆釦子。他走到講臺前面，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了一圈臺下，最後落在王騰身上。他沒有首接說話，臺下坐著的一百多號人跟著他的目光一起轉頭——齊刷刷的，像向日葵集體跟著太陽轉了一圈。王騰坐在那片目光的焦點上，把叼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衝趙勁松點了下頭。
趙勁松這才開口，聲音不大，但臺上裝了麥克風，整個會議室都聽得到。“王騰同志，你那條坦克引擎生產線，上面想收編。不是收你的廠，是收你這個人。你可以掛個軍工企業的牌子，拿國家訂單，但每年要交一部分產能給軍方。你怎麼看？”
全場安靜了。暖氣片裡的水還在咕嚕咕嚕響，但沒人覺得熱了。方建國在後排捏著檔案，指節比剛才更白了。林雪的坐姿沒變，但她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扶手上，攥緊了。漢娜那隻卡通坦克畫到一半，筆停住了。娜塔莎按著柳德米拉領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柳德米拉沒看懂發生了什麼，但她感覺到姐姐的手僵了一下，於是也跟著屏住了呼吸。
王騰把耳朵上那根菸拿下來，叼回嘴裡，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不算響，但在安靜得過分的會議室裡像放了一槍。“趙主任，收編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趙勁松看著他。“說。”
“產能可以交，價格不能壓。軍方給的價，要比市場價高百分之十。您要是答應，我當場簽字。您要是不答應——”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並不存在的菸灰，“我就自己賣給北京第三機床廠。孫廠長說了，價高者得。我這人不挑客戶，誰給錢多我跟誰走。”
全場安靜了三個數。有人開始小聲嘀咕，交頭接耳的聲音從後排往前排蔓延，像水波一樣盪開。方建國在後排把檔案放下又拿起來，拿起來又放下。林雪攥著扶手的指節泛了白。漢娜鋼筆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下，滴了一個墨點，把那隻卡通坦克的眼睛染黑了。
趙勁松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小子，談條件比當年你爹跟我談的時候還狠。”
王騰把煙叼回嘴裡，“趙主任，我爹不是您戰友，我爹是個農民。這輩子種了半輩子地，什麼都沒談過。我是自己蹲了三年大牢蹲出來的談判技巧。”
全場又安靜了三個數。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像是忍不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氣音，接著第二個人跟著笑了，然後更多的人笑了，笑聲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孫廠長坐在第二排，笑得老花鏡都從鼻樑上滑下來了，拿手背託了一下，又滑下來了。方建國在後排長出一口氣，把檔案放在了膝蓋上。趙勁松站在臺上，嘴角彎了一下，放下茶杯。“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簽字吧。筆帶了沒有？”
王騰從兜裡掏出一支筆，就是娜塔莎織毛衣時用來記針數的那支圓珠筆——紅色殼子，上面還纏著一圈毛線。“帶了。”
全場又笑了。趙勁松也笑了，搖了搖頭，從講臺上走下來，朝王騰走去。他走到王騰面前，伸出手。“王騰同志，從現在起，你就是咱們軍工系統的人了。不是編制內的編制，是編制外的編制。活兒照幹，錢照拿，不歸哪個廠管，只歸專案管。”
王騰握住他的手，搖了搖。“趙主任，我這個編外人員，有什麼待遇？”
趙勁松鬆開手，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一個紅色小本子，放在王騰手裡。“軍工專案特別通行證。全國軍工系統通用，進哪個廠都暢通無阻。食堂隨便吃，圖書館隨便進，倉庫隨便看。”
王騰翻開那個小本子，裡面印著他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看角度像是從某個會場監控裡截的，他叼著煙正朝旁邊說話，菸灰落在衣服上都沒來得及拍。“照片拍得還行，比身份證上的好看。”
趙勁松在對面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解開中山裝最上面那顆釦子。“你那個坦克引擎生產線，什麼時候能投產？”“三週。”王騰把紅殼圓珠筆在手裡轉了一圈。“娜思佳己經把缸體焊好了，剩下的組裝兩週，除錯一週。”
趙勁松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騰臉上停了一下。“娜思佳是誰？新招的？”
“彼得的戰友。前空軍飛行員，修飛機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能動，焊的焊縫比正常人十條手指都勻。”王騰把煙叼回嘴裡。“她以前開米格-21的，打過仗，擊落過運輸機。”
趙勁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開米格-21的來給你焊坦克引擎？”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你從哪撿來的？”
“彼得帶來的。彼得是伊戈爾帶來的。伊戈爾是斯維特拉娜廠裡的老鉗工。斯維特拉娜是我在廢鐵堆旁邊撿的。”王騰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數完了抬頭看趙勁松。“趙主任，您問這個幹什麼？”
趙勁松想了想，把外套釦子又系回去了。“沒事。就是想確認一下你的人才來源渠道。”他站起來，朝後門方向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下週有人來找你對接產能。別讓人等太久。”
方建國從後排衝過來，手裡攥著那份檔案，銀框眼鏡都歪了。“王騰同志，您怎麼把發言稿燒了？趙主任講話那段——”王騰把圓珠筆夾回耳朵上，“老方，你那份稿子我看了，第三頁第西行寫了‘在上級領導的親切關懷下’，我念不出來。我念了會笑場。”方建國張了張嘴，把稿子收進公文包，“那您現場說得也不錯。”
林雪站起來，軍裝釦子繫到了最上面那顆，黑亮的眼睛看著王騰。“你剛才說‘價高者得’，是臨時想的還是早就準備好的？”王騰想了想，“剛才想的。看到趙主任從側門進來的時候，他那個步子邁得太穩了，一看就是有備而來。我得讓他知道我不是隨便捏的軟柿子。”林雪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捏起來確實不軟。”
漢娜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王騰面前，把那個小本子拿起來翻了一眼。“軍工專案特別通行證？這個能進西德的工廠嗎？”王騰從小本子裡拿回來，“不能。這個只進中國的。”“那下次你帶我去中國的工廠看看，用你的新證。”王騰把證塞進內兜，“下次再說。”漢娜把鋼筆插回大衣口袋，那隻被墨點染黑了眼睛的卡通坦克還留在小本子上一動沒動。
娜塔莎和柳德米拉走過來，柳德米拉拽住王騰的袖子，“王騰哥哥，你剛才站在那兒說話的時候，下面好多人都在看你。”娜塔莎沒說話，但她把王騰衣領上一根翹起來的線頭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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