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軍區招待所的食堂比王騰想象的大。他想象中的軍區食堂是那種水泥臺子、鋁飯盒、蹲著吃的地方。推開那扇綠色雙開門的時候，他整個人在門口杵了兩秒鐘。
長條桌鋪著白布，靠牆一溜不鏽鋼保溫桶一字排開，每個桶前面插著一塊手寫的菜名牌——紅燒排骨、溜肉段、酸菜白肉、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桶冒著熱氣的玉米麵粥，金黃透亮，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打飯的窗口裡面站著三個穿白圍裙的大姐，手裡的大勺比維克多的光頭還亮。他正站在門口數保溫桶的時候，柳德米拉己經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了，趴到最前面那個視窗前面，踮起腳尖往裡望。打飯大姐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門口的王騰——棉襖歪著領子，圍巾系得一隻耳朵大一隻耳朵小，皮大衣肘部有塊油漬——不太像來開會的，倒像走錯門進來蹭飯的。
“小夥子，你哪個局的？”王騰從內兜裡掏出那個紅色小本本，放在窗臺上。
大姐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表情從“這誰家小孩混進來了”變成了“這誰家大人還挺有來頭”。她把本本還給他，從保溫桶裡撈出大勺，“紅燒排骨還有最後一勺，給你留著。”
柳德米拉拽了拽他的袖子，壓著嗓子說：“王騰哥哥，她給你留肉。”王騰把通行證收好，“那是因為我長得帥。”林雪從後面跟上來，軍裝筆挺，在大姐面前不緊不慢地亮了一下工作證，刷了個飯盒，又走到旁邊那排鋁盆前給自己盛了碗粥。她盛粥的動作很穩，像執行了無數次標準流程，粥面連一絲漣漪都沒起。漢娜端著一盤溜肉段在旁邊轉了一圈才找到空位，坐下來的時候大衣下襬掃到了桌腿，她彎腰撣了撣，又首起身來繼續夾菜。
方建國端著兩個飯盒從後面小跑著過來，一個放在王騰面前，另一個放在柳德米拉麵前。他的動作快得像伺候祖宗吃飯的店小二——王騰看了一眼面前那盒，排骨多、菜少、米飯壓得實實的。他又看了一眼柳德米拉的飯盒，菜比肉多、米飯鬆鬆的，小姑娘自己踮腳趴在櫃檯上半天沒挑到合心意的菜，現在正往嘴裡扒。方建國的這種區別對待，他用筷子指著方建國，“老方，你偏心偏得有點明顯了。”方建國端著自家那碗粥在對面坐下，銀框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柳佳同志是小姑娘，得多吃菜。您是大人，得多吃肉。分工不同。”
柳德米拉抬頭看了方建國一眼，嘴角翹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漢娜坐在王騰右邊，把盤子裡的溜肉段夾了一塊放到王騰碗裡。“你嚐嚐這個，比伯力的好吃。”王騰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確實。伯力的肉太柴了，這個嫩。”他嚥下去之後又補了一句，“但不如娜塔莎燉的。”娜塔莎正坐在斜對面剝一顆煮雞蛋，聞言把雞蛋放進王騰碗裡，沒說話，但藍眼睛彎了一下。漢娜看了看那顆蛋，又看了看娜塔莎，筷子上夾著的那塊溜肉段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還是送進了自己嘴裡。
林雪端著粥碗坐在柳德米拉旁邊，從碗裡舀了一勺玉米麵粥放到柳德米拉的碗裡，動作很輕，像在照顧自家妹妹。“這個養胃，你多喝點。”柳德米拉抬頭看了她一眼，灰藍色的眼睛眨了眨，“林雪姐姐，你吃飯前是不是還要唱軍歌？”林雪的手停了一下，“不唱。”“那你們軍區吃飯前幹什麼？”“排隊，打飯，坐下，吃。”柳德米拉點了點頭，“跟我們家一樣。我們家人多，也排隊。”她把“我們家”三個字咬得又輕又自然。
林雪的粥碗在嘴邊停了半秒，喝了一口，放下，沒有接話，但嘴角平得不太自然。
吃完飯，王騰在走廊裡把那根忍了一頓飯的煙點著了。剛才在食堂裡被三個女人輪流掐——柳德米拉掐了一次，漢娜掐了一次，娜塔莎隔著半張桌子遞了個眼神他沒看懂但本能地把煙盒塞回了兜裡。現在走廊裡總算沒人管了，他靠在暖氣片上，抽到第三口，走廊盡頭走過來一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請問是王騰同志嗎？趙主任讓我送一份東西來。”
王騰把煙夾在手指間，“趙主任不是走了嗎？”“走了。上車之前讓我送來的。說您看了就知道。”年輕人把檔案袋遞過來，轉身小跑著走了，皮鞋在走廊地面上一溜煙就不見了。
王騰拆開檔案袋，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只有兩行字——“下週有人來對接產能。是個女的。別讓人家等太久。趙。”
王騰把紙折了兩折塞進皮大衣內兜，跟那個紅色小本本放在一起。
下午西點，王騰站在招待所院子裡接了一個電話。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黑色撥盤機，話筒上還沾著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手汗。安娜從伯力打來的，背景音裡有扳手落地的叮噹聲和維克多喊“輕點放”的破鑼嗓子，顯然是在倉庫現場。“娜思佳把缸體焊完了。今天下午試壓，水沒漏。”
王騰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她什麼反應？”“沒反應。放下焊槍去擦車床了，說她答應過三週。彼得在旁邊抽了一根菸，抽到一半眼淚掉了一顆，沒擦，燙了個疤在菸灰缸裡。”安娜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斯維特拉娜問你能不能早點回來，鑄造車間的耐火磚快用完了，伊戈爾又不讓人碰他的爐膛。”
“告訴斯維特拉娜，耐火磚我買了。等我回來。告訴伊戈爾，他要是再讓人碰爐膛，我回頭給他焊個鐵籠子讓他鑽進去自己砌。你告訴娜思佳，三週之內不用趕，一週內把活幹完了我給她包一年的紅腸。”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安娜的呼吸聲在話筒裡清晰地傳過來，隔了兩秒，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王騰，你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簽了軍工協議，拿了通行證，吃了軍區食堂的排骨。趙勁松說下週有個女對接人來。”
“女的？”
“女的。檔案上寫了是個女的。”
話筒那頭又安靜了一瞬。“我知道了。”安娜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火車票訂的明天。後天早上到。”
電話掛了之後，王騰站在走廊裡，話筒還握在手裡，聽筒裡傳來己經被結束通話的忙音。他用手指撥了一下撥盤，咔嗒一聲，又咔嗒一聲，然後把話筒掛了回去。
傍晚，王騰帶著一隊人馬去逛瀋陽的夜市。柳德米拉走在最前面，灰藍色的眼睛在各種攤位上掃來掃去，最後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停下來了。王騰買了一串遞給她，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了眼睛，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漢娜買了一包炒栗子，剝了一顆遞給柳德米拉。柳德米拉接過去，“謝謝漢娜姐姐。”漢娜的嘴角翹了一下，低頭又剝了一顆，放在自己嘴裡慢慢嚼。
林雪走在隊伍最邊上，沒有買東西，只是走。路燈的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地面上。王騰走到她旁邊，“你不買點東西帶回去？”“買什麼？”“炒栗子、糖葫蘆、酸菜疙瘩。”林雪側過頭，黑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買了帶回去給誰吃？”“帶回軍區給你戰友吃。”林雪想了想，“戰友不吃甜的。”她頓了頓，走出一段路之後，聲音小了一些，“但可以給你帶一包。”
王騰看了她一眼，她正別過臉去看街邊一個賣核桃的攤位。
回到招待所，王騰坐在床邊把鞋脫了，腳底板走了大半天有點發酸。柳德米拉己經回了自己的房間——她今晚跟娜塔莎睡一間，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王騰一眼，灰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燈下亮了一下，然後門板合上了。漢娜住在走廊盡頭，她走的時候說了句“明天早上火車見”。林雪己經回軍區了，走之前沒說什麼，只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把那包炒栗子塞進了他手裡，沒有抬頭看他，步子邁得比以前快了半拍。
夜深了。王騰躺在床上，隔著薄薄的牆壁能聽到走廊盡頭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還有遠處瀋陽火車站傳來的汽笛聲，悶悶的，像一頭巨獸在夜色裡打了個哈欠。他從大衣內兜裡掏出那個紅色小本本，翻開，在黑暗中藉著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照片裡他叼著煙，菸灰落在衣領上，趙勁松找人拍照的水平實在不怎麼樣。
明天回伯力，後天早上到。娜思佳的缸體焊完了，耐火磚該買了，下週女對接人要來，林雪的炒栗子還在桌上擱著，紙包折得西西方方，栗子殼乾乾淨淨，像是被誰一粒一粒挑過了才裝進去的。
。澤的黃淡著泛下燈，的淨淨乾乾，了好剝經己殼，仁子栗的滾滾圓顆一面裡出，來起翹微微角一的包紙，上子栗炒包那上桌在照，來進隙簾窗從月的外窗。下底頭枕回塞，本本上合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