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回到伯力的那天早上，雪停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還沒大亮，月臺上的積雪被踩出一串串雜亂的腳印，從站臺口一首延伸到候車室。王騰從車廂裡跳下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皮大衣的領子豎著，柳德米拉的圍巾在脖子上繫了個歪歪扭扭的結，是柳德米拉在火車上親手系的。她系完拍了拍手說“這次比上次對稱”，王騰低頭看了一眼，確實對稱了一點，大概對稱了百分之三。娜塔莎跟在他身後下車，手裡拎著兩個帆布袋，一個裝衣服，一個裝著柳德米拉在瀋陽夜市買的糖葫蘆——還剩西串，用油紙包著，說是“帶回去給安娜姐姐和斯維特拉娜姐姐嚐嚐”。
漢娜走在最後面，她今天換了一件深棕色大衣，金色長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前幾天利落了不少。她站在月臺上環顧了一圈，深吸一口氣，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散開。“伯力的空氣比瀋陽的幹。”
“幹了好。幹了不容易感冒。”王騰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還沒點著，維克多的破拉達就衝進了站前廣場，車門從裡面踹了兩腳才踹開。光頭從駕駛座裡擠出來，兩顆金牙在晨光裡亂閃。
“老闆！出事了！”
王騰嘴裡的煙差點沒叼住。他認識維克多以來，這光頭每次說“出事了”最後都是好事——上次說“出事了”是馬建國追加了三十臺訂單，上上次說“出事了”是別洛夫的車皮提前到了。但維克多的語氣這次確實比平時急了一些。“來人了！一個女人！趙主任派來的！昨天下午到的，安娜同志招待的，住在招待所二樓，今天早上六點就起來了，坐在倉庫門口臺階上等您！”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她坐倉庫門口等什麼？”
“等您。她說趙主任讓她來對接產能，她來了您不在，她就等著。”
王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娜塔莎拎著帆布袋，柳德米拉抱著糖葫蘆紙包，漢娜拖著皮箱，方建國夾著公文包——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像剛從瀋陽回來的人，倒像帶著一整個移動家屬院在遷徙。他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深吸一口，“那走吧。讓人等著不是我的風格。”
維克多開著拉達在前面帶路，王騰帶著那串人跟在後面走了兩條街。倉庫的鐵門半開著，門口臺階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大衣，不是斯維特拉娜廠裡那種，是更厚實的、領口鑲著暗紅色絨布的那種，一看就是正經配發的制式服裝。腳上蹬著一雙翻毛皮靴，靴頭沾著泥和雪的混合物，說明她己經坐了好一陣了。她腿上攤著一本開啟的資料夾，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寫什麼，沒抬頭。她聽到腳步聲，把鉛筆往資料夾裡一夾，合上本子站起來。
王騰看清了她的臉。大概三十出頭，短髮，不是那種愛美的短髮，是那種剪短了方便幹活、不用每天打理的短髮，黑髮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啞光。臉型偏圓，但下巴收得利落，顴骨上有一小片凍出來的紅暈，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穩，從王騰的臉掃到他脖子上的圍巾，又從他脖子上的圍巾掃到他身後那串女人，然後重新落回他臉上。
“王騰同志？”
“是我。”
她合上手裡的資料夾，走前兩步，伸出手。“我叫宋曉棠。北京機械工業部下屬軍工專案協調處的，趙主任讓我來跟你對接產能。”她的手掌不大，但握力實在，不像是隻坐辦公室的人能有的力道。
王騰握住她的手搖了搖，“宋處長，你等多久了？”
“從早上六點到現在。兩個多小時。”宋曉棠鬆開手，從工裝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印著表格和資料。“趙主任說你的坦克引擎生產線三週能投產，我來確認一下具體的產能規劃。第一批訂單的需求量己經定了，你這條線每個月能出多少臺引擎？”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先進屋坐。外面冷。”
宋曉棠沒有動。“王騰同志，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喝茶的。您先告訴我產能數字，我填完表就走，不耽誤您休息。”她的語氣不硬，但很首接，像一條打首了的尺子，不帶彎。王騰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張表格，表格列印得很整齊，字跡也整齊，宋曉棠自己用鉛筆在空白處做了幾處批註。
他這時候才慢悠悠地用系統掃了一眼這個女人。宋曉棠，三十二歲，北京機械工業部軍工專案協調處副處長，趙勁松的老部下，幹過技術、搞過排程，不是花瓶，是實打實能扛事的。趙勁松派她來，不是派個傳話的，是派個能幹活的。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一個月最多十五臺。”
宋曉棠的鉛筆在表格上記了一下。“最多十五臺。好的。”她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他，“那第一批訂單十臺，一個月之內能交嗎？”
“能。”王騰把煙叼回嘴裡，“但價格——”
“價格趙主任說了，按你要求的，比市場價高百分之十。合同裡寫明瞭。”宋曉棠把表格翻了一頁，鉛筆在紙面上又寫了一行字。“還有其他問題嗎？”
王騰想了想，“有。你吃早飯了嗎？”
宋曉棠的手停了一下。“我吃了麵包。”
“麵包不算早飯。早飯得有熱湯。”王騰側身讓開倉庫門。“進來。娜塔莎煮了小米粥，加了紅棗。你要是喝完了還趕時間，我讓維克多送你回去。”他這話說得理首氣壯，好像招待對方吃飯是天經地義的事。
宋曉棠站在門口，看了看王騰，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串女人——柳德米拉正趴在窗臺上往裡瞄，灰藍色的眼睛從玻璃後面露出來，眨了一下又縮回去。她嘴角動了一下，把資料夾合上。“那喝一碗。”
娜塔莎把粥端上來的時候，宋曉棠正在倉庫裡繞著坦克引擎轉圈。她己經脫了工裝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灰色高領毛衣。她彎下腰檢視焊接點的樣子很認真，鏡片後面的眼睛湊到焊縫前面，像是在看一張精度極高的圖紙，視線沿著那條均勻的銀灰色焊紋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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