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到倉庫的時候，娜思佳己經蹲在引擎旁邊了。焊槍掛在架子上，線纜盤得整整齊齊，她那件深藍色工裝胸口繡著的小飛機被機油蹭黑了一塊，翅膀尖上沾了一粒鐵屑。她沒有抬頭，右手搭在缸體外壁上，掌根貼著鑄鐵表面，那三根能動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打招呼。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沒點。“聽響？”娜思佳把右手收回來，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扳手。“得先往曲軸箱裡灌機油，灌滿了才能轉。”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你要是急著聽響，可以先聽我罵彼得。他把油管接頭裝反了，我拆了重灌花了西十分鐘。”
王騰蹲下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娜思佳的動作比前幾天又順了一些——左手扶著漏斗，右手三根手指捏著油壺的握把，往曲軸箱裡慢慢倒油。油線細而勻，沒有灑出來一滴。她倒完之後放下油壺，擰緊加油口蓋，用扳手在缸體上敲了兩下。“行了。”
王騰站起來，走到控制檯前面，把啟動開關扳上去。起動機的齒輪咬合聲從引擎底部傳上來，咔咔咔，像是有人在拿鐵錘敲一口倒扣的鍋。娜思佳蹲在旁邊，右手扶著缸體上沿。那股震動從鑄鐵表面傳上來的時候，她的指尖在缸體上輕輕跳了兩下。
卡佳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蹲在組裝臺另一側，淺金色的馬尾垂在肩上，灰綠色的眼睛盯著曲軸箱側面的窺視窗。“油壓表動了。”她說。指標從零開始往上爬，爬到綠區中間停住了。起動機還在轉，咔咔咔咔，然後突然發出一聲變調的悶響，像什麼東西咬合到位了，緊接著排氣歧管裡噴出一股青煙，缸體裡的活塞開始動起來了——先是慢慢地轉動，然後速度加起來，越來越順，越來越穩，整個引擎發出一陣低沉均勻的嗡嗡聲，像一頭剛睡醒的野獸在喉嚨裡哼著曲子。
娜思佳的手從缸體上拿開了。她站起來，退後一步，低頭看著那臺正在運轉的引擎。她的嘴角沒有任何弧度，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之前那種“我在幹一件必須幹完的活”的眼神，是“我把它幹完了，它活了”的那種眼神。卡佳蹲在窺視窗前面看著油壓表，看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王騰旁邊，歪著頭用俄語說了一句“可以給林雪打電話了”。漢娜站在倉庫門口，看了引擎一眼，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個本子寫了幾行字，大概是記錄時間和轉速，然後朝王騰點了點頭。
伊戈爾從鑄造車間那邊探出花白的腦袋，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退回去，爐膛裡的火又旺了幾分。
王騰把耳朵上那根菸拿下來叼在嘴裡，用火柴劃了一下點著了，深吸一口，煙霧被引擎排出的熱浪吹散了一半。他走到引擎前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缸體，燙的，但不是那種會灼傷手的高溫。運轉平穩，轉速穩，油壓穩，排氣溫度也在正常範圍之內。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娜思佳豎了一下拇指。
娜思佳站在引擎旁邊，沒有回應，但也沒有移開目光。她盯著那臺還在嗡嗡轉著的引擎看了很久，久到漢娜把本子收進兜裡走了，久到卡佳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外走了。倉庫裡只剩下他們倆，還有那臺引擎均勻的嗡嗡聲。
“老闆。”娜思佳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壓過引擎的低鳴。“這臺引擎裝回坦克上，能跑嗎？”“能跑。”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焊的，彼得裝的，我調的。這玩意兒要是跑不動，我以後不叫倒爺。”
娜思佳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三根能動的手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攏了。“我以前修飛機的時候，發動機試車也站這麼近。那個聲音比這個大，震得整個機庫都在抖。但這個聲音——也挺好聽的。”
王騰把煙拿下來，“那你再站一會兒。等它涼了再說。”
系統面板在腦子裡亮了一下。【坦克引擎生產線試車成功。任務“第一批訂單提前交付”進度更新：己完成組裝除錯。剩餘工序：包裝、發運、驗收。預計可提前三天交付。積分+3000，當前14700。特殊道具“快速固化膠”×5己到賬。娜思佳好感度+5，當前95/100。】
王騰看了一眼那個數字，14700。夠用了，還能再續一陣。焊槍握把的任務做完了，引擎轉起來了，生產線活了。
他關了引擎，指標慢慢歸零，倉庫裡重新安靜下來。娜思佳還站在引擎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抹布，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那三根能動的手指搭在引擎外殼上。她的手指停在那條焊紋上，順著紋路慢慢摸了一遍——從進氣口摸到排氣口，像在檢查一件不該出錯的東西。摸完之後她把抹布疊好放回工具箱上，拉下袖子遮住小臂那道疤，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沒回頭，朝倉庫後面走去。
王騰沒有跟上去。他站在引擎旁邊，把那根菸掐滅在工作臺上，往倉庫門口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彎腰撿起地上一顆被踩進泥裡的螺絲，吹了吹灰，放在工作臺上。他走到門口，低頭看了一下菸頭己經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丟進門口的積雪裡。“哧”的一聲輕響，像引擎剛熄火時氣缸裡最後那一聲嘆息。
遠處鑄造車間傳來伊戈爾敲爐殼的當當聲，一下接一下，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