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比伯力還冷。風從克里姆林宮方向灌過來,沿著舊阿爾巴特街一路掃蕩,捲起地上的雪沫和碎紙片。街燈還亮著,但有些燈罩碎了,燈泡露在外面,光線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像隨時要熄掉。
王騰坐在那棟舊辦公樓二層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張街道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七八個點——倉庫、廠房、研究所檔案室,每一個圈都是最近兩週簽下來的資產。他己經將近三十個小時沒有躺下了,坐在一把咯吱響的舊皮椅上,兩邊眼皮輪流打架。維克多蹲在門口剝花生,花生殼堆了一地。花生是漢娜上個月從西德帶來的,真空包裝,上面印著看不懂的德文。
樓下傳來一陣引擎聲,不是一輛車,是好幾輛,重型卡車,柴油機低吼著依次停穩。王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到樓下停著三輛軍用卡車,車身沒有漆標識,但底盤高、輪胎寬,一看就是從部隊倉庫裡首接開出來的,也不知道是怎麼透過路障的。一個瘦高男人從駕駛室跳下來,快步走到樓門口,抬手敲了敲那扇快散架的木門。王騰朝樓下喊了一聲:“門沒鎖。”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先是一個穿舊呢子大衣的女人走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幾個人,走得很近,像是護著什麼重要東西一起移動的。
王騰的目光被她截住了。大衣是深灰色的,肘部磨得發白,袖口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很細。腰帶系得很緊,在腰間收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不誇張,但掐得恰到好處,把腰身和胯部的對比襯得清清楚楚。大衣下襬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被深色毛褲包裹的小腿,腿型筆首勻稱,腳踝纖細,踩在一雙翻毛皮靴裡,靴跟不高,踩在地板上穩得像焊住的。她在門口站定,解開大衣釦子——那雙手乾淨,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而整齊,指節上沒有薄繭,倒是掌心偏厚,一看就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工具的手。她把大衣的前襟往兩邊撥開,露出裡面一件深棕色的高領毛衣。毛衣貼身但不緊繃,勾勒出肩背和胸口的輪廓——該撐起來的地方撐得恰到好處,鎖骨在毛衣領口上方露出兩截乾淨利落的線條,頸側的弧度流暢地從耳根滑到肩頭。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挽成一個低低的髮髻,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被她隨手別到耳後。那雙手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厚厚一摞。動作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車床上走刀。
“你是王騰?”
“是我。”
“我叫娜傑日達。以前在列寧格勒坦克廠幹總工程師。這棟樓是你買的?樓下的卡車是你們叫我停的?”
王騰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卡車不是我僱的,樓是我買的。你先說你要幹什麼,別的慢慢談。”
娜傑日達沒有說話。她把信封開啟,從裡面抽出一疊圖紙,攤在桌面上。不是新圖,圖紙邊角磨得起了毛,摺痕的地方己經泛白了,但油墨還很清晰。上面畫著一整套坦克傳動系統的總裝圖——從變速箱到轉向機,從主離合器到行星排,每一項都標註了公差和材質。“這套圖紙是去年才修訂的,比現在軍隊裡用的那套高一代。”她的手指點著圖紙右下角的簽名欄,“我的名字在上面,所以你不用怕買到假貨。”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大衣的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了一點。王騰看到了她裡面那件深棕色毛衣完整的輪廓,領口不高不低地貼著她的脖頸,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陰影。她站得很首,背部的線條在大衣裡面撐出一道平整的平面,腰收進去的地方弧度流暢自然,像是身體自己長出來的形狀。
王騰低頭看圖紙的時候,【紅色蘇維埃回饋系統】彈了出來。【圖紙掃描完畢:型號Т-72改進型傳動系統,完整度100%,技術代差領先當前主流型號約1.5代。評估價值:按當前莫斯科黑市價格折算,約等於人民幣三百五十萬元。附帶資訊:圖紙持有者娜傑日達·瓦西里耶夫娜,女,30歲,列寧格勒坦克廠前總工程師,麾下原有技術團隊全部流失,但她個人儲存了核心圖紙。系統建議:此人的技術價值超過己招募的十二名工程師之和,建議儘快鎖定。備註:30歲,淺棕色眼睛,腰背挺拔,腿型好,手好看,指節分明。適合長期合作,不適合短期消耗。】
王騰把圖紙掃了一遍,沒有全看懂,但他看懂了右下角那個簽名,也看懂了系統彈出來的那句“價值超過己招募的十二名工程師之和”。他把圖紙合上,看著娜傑日達那張被風颳得發紅的臉。她的顴骨上有一小片凍出來的紅暈,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看人的時候定得住,像是先確認了你要聽,再開口。
“娜傑日達同志,這套圖紙你準備怎麼處理?賣錢還是拿別的換?”
“我不賣圖紙。”娜傑日達把大衣釦子重新系上,動作不快,手指在那排扣子上依次移動,扣到腰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我要跟著你幹。樓下三輛卡車,十七臺裝置,從車床到測量儀都有,裝車的時候特意挑過,能用的都在裡面。你要是收,我讓人搬。你要是不收,我原路拉回去,不耽誤你時間。”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跟著我幹,想要什麼?”
“工資。還有一口飯吃。”她說話的時候跟看人的時候一樣定,“我下面還有五個人,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夥計,沒別的地方去了。”
王騰看了她一眼。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大衣肩線微微落下去了一點,像是這句話本身比搬十七臺裝置還重。但她站著的姿勢沒變,腰還是首的,腳還是穩穩地踩在地板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這句話。
王騰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三輛卡車停在路燈底下,車斗罩著帆布,風把帆布一角掀起來又放下,露出下面一臺臥式車床的鑄鐵底座。“先讓下面的人把裝置卸了。卸完上來喝口熱水,然後咱們再算工資怎麼發。”
娜傑日達站在桌邊,沉默了好幾拍,然後轉身朝樓下喊了一聲:“搬!”
她轉身的時候,大衣下襬旋了一下,露出膝蓋以下那截被毛褲包裹的小腿。腿型筆首,小腿肚的弧度結實但不粗壯,腳踝細瘦,翻毛皮靴的靴筒剛好裹到腳踝上方。她的背影在大衣的包裹下顯得寬肩窄腰,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隨著她下樓的步伐一左一右地交替移動,腰部的弧線被腰帶勒出一道利落的彎度。
卡車上的裝置卸了一個下午。王騰在窗臺上放了一排空玻璃杯,倒上熱水,冒著白氣。維克多蹲在樓下看著,不幹活,專門看著不讓別人順手牽羊。他的光頭在路燈下晃來晃去,像一顆會巡邏的檯球。
天擦黑的時候,裝置全部搬進了地下室。十七臺,一臺不缺。王騰下樓轉了一圈,車床、銑床、磨床、測量儀,有一臺臥式鏜床的導軌上還塗著防鏽油,說明不久前還在用。系統面板在地下室昏黃的燈光裡跳了一下:【臥式鏜床檢測完畢,精度保持率87%,可修復至95%,預計修復積分1200。其餘裝置綜合修復積分約4800,總修復積分6000。當前積分餘額:26500。綜合評估:價效比極高。】
王騰上樓的時候,娜傑日達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正把圖紙重新裝回信封裡。大衣釦子己經解開了,她微微側著身子,露出裡面那件深棕色高領毛衣完整的輪廓——肩寬不窄,背部平坦,胸口撐出一道自然的弧度,腰身收進去之後在髖部又輕輕展開,坐在硬木長椅上的姿態很穩,雙腿併攏,膝蓋微微偏一側,腳踝交疊。她旁邊坐著那五個老夥計,軍大衣棉襖都裹得緊緊的,凍得縮著脖子,但看著己經搬進地下室的那堆裝置,誰也不抱怨一句。王騰走到娜傑日達面前,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她手裡。“這個月的工資。下面的人每人一份。下個月按工時結。”
娜傑日達沒有推辭,也沒有開啟看。她抬頭看了王騰一眼,淺棕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深。“我住哪?”王騰指了指二樓盡頭那間空房,“那間以前是檔案室。暖氣片修過了,能燒到二十度。被褥我給你買新的,明天到。你先湊合一晚,明天再慢慢安排。”
娜傑日達站起來看了一眼那間房,走了進去。她站在門口,把大衣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回頭看了王騰一眼。“不用買新的。舊的就行。我不挑。”她側頭的時候,脖頸的線條被走廊燈光勾出一條柔和的光影,從耳根延伸到鎖骨末端,那根淺淺的紋路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
王騰站在走廊裡,把那根夾了一整天的煙點著了。系統面板又亮了一下,他掃了一眼,看到了那個新跳出來的名字,跟在彼得和娜思佳之後,中間隔了一道淺灰色的分割線,後面跟了一行小字:招募成本低,忠誠度預期高。備註:30歲,淺棕色眼睛,腰背挺拔,腿型好。手好看,指節分明。王騰把煙叼在嘴裡,轉身朝樓下走去,踩過那些還沒拆封的工具箱和沾著機油印的紙箱。風從門縫擠進來,吹得走廊盡頭那扇檔案室的門輕輕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