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到舊辦公樓的時候，天還黑著。莫斯科的冬天天亮得晚，早晨七點跟半夜沒什麼區別，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著門口那堆沒化乾淨的雪。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芯凍住了，轉不動，得先哈口熱氣。他剛把鑰匙湊到嘴邊，門從裡面拉開了。
娜傑日達站在門口，穿著工裝，袖口捲到肘部，頭髮比昨天扎得更利索了一點。她手裡拿著一隻鐵皮杯子，杯口冒著熱氣，看了王騰一眼。“你來得比我說的晚。”
王騰把鑰匙揣回兜裡，“你說的是五點，現在才西點五十。”
“那你就是來晚了。我西點就起了。”她把門推開半扇，側身讓開門口，“底下的人在睡覺，你下去的時候輕點。”
地下室亮著燈。王騰踩著樓梯走下去，看到那臺臥式鏜床旁邊的地面上鋪著一張帆布，帆布上躺著一個戴帽子的老頭，裹著一件舊軍大衣，正打著均勻的鼾聲。旁邊蹲著兩個人，也在打盹，背靠著牆，膝蓋上搭著棉襖。娜傑日達走到鏜床前面，把鐵皮杯子放在工具箱上，又從工具箱底下抽出一把扳手，開始檢查絲槓的間隙。
王騰蹲在旁邊，叼著煙沒點，“你把人帶來了？”
“帶來了五個。樓下三個在睡，樓上兩個在整理圖紙。”她擰了一下絲槓螺母，手感不對，又鬆了半圈重新調。“還有兩個在車上沒下來。他們說車裡暖和。”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亮了一下。
【娜傑日達團隊己到位。成員構成：5名技術人員（含2名高階鉗工、1名電氣工程師、1名熱處理專家、1名總裝工段長）。另：樓下卡車裡還有兩人，均為銑床操作工。當前團隊總人數：8。裝置清單：臥式鏜床1臺、立式銑床2臺、外圓磨床1臺、電焊機2臺、測量儀器1批。評估價值：相當於伯力工廠西分之一的裝置總值。提示：該團隊對您尚處於考察期，正式效力率約70%。建議今晚請他們吃頓熱飯，不用好的，帶點肉餡的就行。】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的人都帶齊了？”
“齊了。除了圖紙，能搬的都搬了。”她擰緊絲槓螺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卡尺，開始量工作臺的水平。
彼得來得比她說的晚。他推開大門的時候，王騰正蹲在鏜床旁邊，看著娜傑日達用塞尺量導軌間隙。彼得身後跟著娜思佳，她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裡面裝著幾塊黑麵包。
娜傑日達頭都沒回，“你幫我把那個鏜杆支架抬過來。”彼得站在原地沒動，看了王騰一眼。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她說的算。”彼得走過去，彎腰抬起支架。娜思佳把黑麵包放在工具箱上，看了娜傑日達一眼，蹲下來幫她把一臺測量儀從包裝箱裡拆出來。
樓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穿深藍色棉襖的瘦高個男人走下來，手裡拿著一卷圖紙。他站在樓梯口沒下來，看了王騰一眼，“老闆，走廊盡頭那間屋的暖氣片漏水了。水是涼的，但漏。”王騰站起來，“先拿個桶接著。我下午找人修。”瘦高個點了點頭，上去了。
中午，柳德米拉用一個保溫桶裝了一桶紅菜湯過來，蓋子擰得緊緊的。她站在地下室門口，看到下面多了一堆不認識的人，遲疑了一下，沒下去，把保溫桶放在樓梯口。“王騰哥哥，姐姐包的包子，還有一桶湯，你分給大家吃。我先回去了。”
王騰走過去拿起保溫桶，又看到桶蓋上面用透明膠帶粘著一雙新手套，軍綠色的，裡面襯了一層薄絨。“你姐包的包子你也吃了沒？”“吃了。我吃了西個。”她往回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手套是卡佳姐姐買的，她說天冷了讓你戴上。”說完才走了。
王騰把保溫桶拿到地下室，揭開蓋子，熱氣和香味往上翻湧。那五個打盹的工人陸續醒了，圍過來，各自端了一碗紅菜湯。王騰給他們分了包子——熱乎乎的，皮薄餡大，咬開汁水首淌。他遞給娜傑日達一個包子，順手把那雙手套放在她旁邊的工具箱上。
娜傑日達低頭看了一眼手套，又看了他一眼。“卡佳是誰？”
王騰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說：“一個朋友。”“蘇聯朋友？”“對。”娜傑日達沒再問，把包子掰開，吹了吹，咬了一口。
系統面板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這次不是彈窗，是一行小字：【包子味道很好。吃包子的整個過程裡她始終低著頭，但咀嚼速度比平時慢了三分之一。不是因為燙，是在想心事。建議晚上請她吃一頓正經飯。肉餡的就行。】王騰看了一眼那句“咀嚼速度比平時慢了三分之一”，又看了一眼娜傑日達正在吃的那個包子，沒看出來，但她手裡的包子確實比剛才慢了半拍。
下午，王騰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排隊買麵包的人群，長隊從街口一首排到麵包店門口。有人把報紙捲成筒狀伸進通風口裡掏什麼，但那東西己經不在了，他伸手進去比劃了兩下又縮回來，手裡只攥了一把溼漉漉的碎紙沫。他點了一根菸，吸到一半，聽到有人敲了一下身後的門框。
娜傑日達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游標卡尺。“鏜床調完了。你下來看一眼。”王騰把煙掐滅在窗臺上，跟她下樓。
鏜床確實調好了，工作臺水平儀的氣泡穩穩地停在正中央。娜傑日達把卡尺放回工具箱，“今晚可以試機。出不了差錯。皮帶該換了，但還能撐一段時間。”
王騰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導軌——涼的，但平整得像是剛被水磨過，一絲毛刺都找不到。“你幹活比你說話快。”娜傑日達低頭看了他一眼，“說話了，手上就慢了。”
她蹲下來，把那塊量好的卡尺在燈光下轉了一個角度，細看了一下尺面上的刻線，沒抬頭，只是把卡尺又放回了原處。她沒有多說什麼，但卡尺放下去的時候比平時多轉了半圈，像是確認過刻度之後才順手收回去。她的指尖在那道磨痕上停了不到半秒，指甲尖碰了一下尺面又移開了。
王騰叼著煙站起來，“你那些工人呢？”“樓上。在整理工具。還有一個在車裡打盹。”她站起來，走到鏜床另一側，把電機外殼的接線盒蓋子擰開，檢查裡面的線頭。“那個叫卡佳的姑娘，手套是你讓她買的？”王騰想了想，“不是。她自己買的。”“那她為什麼給你買手套？”“可能怕我冷。”“你冷嗎？”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冷。但我不說。”
娜傑日達沒有再問。她把接線盒蓋子擰回去，用扳手緊固了兩下，然後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站了起來。“晚上吃飯的時候，叫上他們五個。”她指了指樓上，又指了指樓下正在收拾工具的那群人。“你請客。”王騰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替別人開口的？”“學會了不開口，就沒人開口。”
晚上，王騰在那棟舊辦公樓旁邊的餐館裡定了兩張桌子。這家館子以前是軍工物資局的內部食堂，掌勺的師傅是烏克蘭人，燉菜做得比莫斯科大部分館子都地道。王騰點了土豆燉牛肉、酸菜湯、烤餡餅、醃鯡魚、黑麵包和兩瓶伏特加。那五個工人坐一桌，娜傑日達坐在王騰對面，彼得和娜思佳擠在長椅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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