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是第二天早上發現門縫裡的那張紙條的。
那會兒天還沒全亮,走廊裡暖氣管子還在嗡嗡響,她穿著睡褲和一件深灰色的舊毛衣,光著腳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彎腰把那張紙條撿起來——折成方塊,沒有封口。她翻開來,裡面的字跟昨天那張一樣,鉛筆寫的,筆跡有點擠,像是伏在什麼地方隨手寫的,比說明書上的字草了兩分。
“管道井裡有一截舊電線,介面是歐標的,你那臺儀器用不上。”下面補了一行小字,寫得比正文更緊:“我留了一段線,放在管道井最裡面的格擋上,包好了,不怕潮。”沒有署名。
漢娜捏著紙條看了兩遍,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房門口。門縫底下又透出一點燈光,亮了一整夜,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板右側那道焊過的插銷,又低頭看了看紙條背面,翻了回來,把正面重新讀了一遍。她把紙條疊回原樣,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裡,隔著布料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上午王騰路過走廊的時候,發現漢娜正蹲在管道井前面。她把井蓋開啟半邊,正往裡面探手,夠了好一會兒才摸到什麼東西,拽出來是一截黑色的電線,包著保鮮膜,纏了三層,接頭處用絕緣膠帶裹得嚴嚴實實。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什麼時候往管道井裡藏了電線?”漢娜把電線在手裡掂了掂,“不是我藏的。”她把電線裝進一個紙盒裡。“那是誰藏的?”“住隔壁的。”“她怎麼知道你需要這個?”“她昨天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我那臺儀器的銘牌。”漢娜把紙盒蓋好,“然後她自己買了,夜裡放進去的。”
王騰想了想,“你不是說你跟她不熟嗎?”“不熟。但她記住了銘牌引數,自己跑了一趟五金店,買了線,包好,塞進管道井,然後才寫紙條告訴我。”她拍了拍紙盒,“這叫不熟。”
中午柳德米拉來送飯的時候,王騰正蹲在走廊裡研究管道井的結構。小姑娘從他身邊走過去,在漢娜的房門口放了一個保溫桶。漢娜開門的動作很快,像是提前就知道有人要來,站在門內伸手接過保溫桶,低頭聞了一下,朝柳德米拉說了聲謝謝。柳德米拉沒有急著走,指了指保溫桶的蓋子,“紅菜湯。姐姐早上燉的,喝不完放冰箱,明天還能喝。”漢娜點了點頭,“蓋子我洗了放回去,門縫夾一下就行。”
王騰從管道井那邊回過頭。“柳佳,你怎麼認識她房間的?”“她門縫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漢娜住這兒’,我就知道了。”
下午漢娜把那截電線接上了。她蹲在那臺光學測量儀後面,把歐標插頭換成俄標,剪線的時候留了餘量,又用膠帶纏了兩圈。整個過程花了不到半小時。期間娜傑日達從地下室上來過一次,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接水,路過漢娜門口時沒有停步,但漢娜在那頭把膠帶放回工具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晚上王騰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份漢娜下午寫好的裝置除錯進度表。表格裡的字很緊,用圓珠筆寫的,日期和步驟排得整整齊齊,末尾留了一個空白行,備註欄用鉛筆劃了一行小字:“管道井電源己接好。剩餘2.5米線,放在同一格擋內,包好了。”
王騰抬頭看了一眼那行備註,又把目光移回到進度表上。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亮了一下,彈出幾條資訊。
【娜傑日達(好感度87,忠誠度92)與漢娜(好感度91,忠誠度85)當前關係狀態:己達成非正式協作。備註:建議宿主不要主動介入她們之間的協作關係。插銷、電線、紙條——這種程度的溝通己經形成了半自動迴圈。一旦宿主加入討論,她們反而會因為共同的溝通物件而產生更多互動,最後變成兩線並行——你夾在中間,她們倆背靠背繼續發紙條。宿主當前保持旁觀姿態是最優策略,既不會破壞己有協作慣性,也不至於被捲入她們之間的相處節奏。】
王騰看完那行備註,沒有回覆,順手把進度表翻了一頁。暖氣片的水流聲在牆壁裡走了一陣,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抽屜合上的響動,緊接著樓梯口傳來關門聲,兩下之間隔了不到十秒,像是有人計算好了先後順序。走廊燈光在他視線邊緣投射出一小塊亮斑,他不緊不慢地把菸灰彈進桌上的鐵皮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