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中午開始下的。莫斯科的雪來得又快又重,一開始還只是零星的棉絮,不到一個小時就成了鋪天蓋地的白幕。風把雪花吹成一斜排,打在窗戶上發出碎碎的聲響,像有人在窗戶外面掰紙。王騰站在二樓視窗往外看的時候,院子裡的雪己經沒過了車胎一半。街上沒有行人,路燈杆變成一根灰白色的細柱子。
柳德米拉是下午被送走的。娜傑日達開著她那輛舊拉達,在雪地裡硬碾出一條道,把小姑娘送到了最近的火車站。小姑娘上車之前回頭看了王騰一眼,她站在車門邊,雙手攏在袖子裡,“王騰哥哥,你回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姐姐好熱湯。”王騰朝她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到了給安娜打個電話。”車門關上,舊拉達在雪地裡顛簸著拐出巷口,尾燈在飛雪中很快就模糊了。
柳德米拉走了之後,樓裡剩下西個人——王騰、漢娜、娜傑日達和維克多。暖氣片到下午三點徹底涼了,整棟樓的氣溫開始往下掉,門縫裡漏進來的冷風裹著地面上一夜積壓的碎雪,剛進屋就融化成一灘溼痕。
王騰蹲在地下室的爐子前面,往膛裡塞了一根柴,火舌從風口往外舔。漢娜裹著一件深灰色羽絨外套從樓上下來,走到爐子旁邊,站在他對面,伸手烤火。她的手己經被凍得有點發白,指尖微微發紅。她搓了搓手指,又往前伸了半寸,掌心對著爐門的方向。“暖氣片什麼時候能修好?”“明天。今天來不及了。零件還在路上,雪把路封了。”
漢娜沒有接話。她看了爐火幾秒,然後走到旁邊的木箱子前面,從上面抽出一張摺疊椅,在王騰旁邊打開了。椅子面有點矮,她坐下的時候膝蓋比腰還高,羽絨外套的下襬堆在大腿上。她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裡面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王騰注意到她今天沒有盤頭髮。金色的長髮散在肩上,末梢微微卷著,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暖色的光。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你盯著我看什麼?”
“看你的頭髮。比白天的時候好看。”漢娜的嘴角沒動,但她把外套的拉鍊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皮膚。“莫斯科的暖氣什麼時候能修好?”“明天天亮以後。”她把額頭的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知道了。”
爐火燒得比剛才穩了,火舌從爐膛縫隙裡伸出來,在鑄鐵門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暖色。漢娜側過頭,把臉轉向他這邊,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什麼也沒說。爐火的光從她臉側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線,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方,像兩把很細的扇子。她的目光從他鼻樑滑到嘴角,停了一拍,又滑回來。
“王騰。”
“嗯。”
“你冷嗎?”
“還行。”
她站起來,把自己的摺疊椅挪到了他旁邊,重新坐下。這次的距離比剛才近了很多,近到羽絨外套的邊緣蹭到了他皮大衣的下襬,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挪開。她把外套的拉鍊徹底拉開了,露出一整件深灰色高領毛衣的輪廓。毛衣貼身的程度不算誇張,但該撐起來的地方撐得利落,腰收進去的地方弧度自然。暖氣片沒修好,但她肩頸的線條在火光裡鋪得很舒展,像是己經把冷空氣的習慣摸清了。
“你的胳膊。”她說。
王騰轉過頭看著她。“什麼?”
“借我靠一下。椅子太矮了,坐久了腰疼。”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王騰沒有動,但她己經靠過來了,先是肩膀抵著他的肩頭,然後是整條胳膊的重量落在他小臂上,最後她的頭側過來,枕在他肩窩靠外的地方,金色長髮鋪了他半條袖子。她靠過來的時候,羽絨外套的拉鍊頭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臂,微涼的金屬觸感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爐火在膛裡跳了一下,火星濺到鐵皮地面上亮了一瞬。她的呼吸很穩,胸口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著,隔著羽絨外套和毛衣,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正在慢慢傳過來。她沒有閉上眼睛,目光落在爐門下方的通風口上,像是正在看什麼看得入神。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你昨天說我是合資夥伴,不是你的什麼人。那如果我現在說我不是合資夥伴,是你認識的一個女人,你會怎麼辦?”王騰低頭看了一眼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輪廓,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等他開口。“那我得重新認識你。”漢娜沒有說話,但她的頭從他肩窩裡抬了起來,側過臉看著他。她的臉離他很近,鼻尖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掌寬,嘴唇的形狀在爐火中顯得格外清晰,嘴角抿著一道很淺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在掂量什麼。她往前湊了湊,沒再試探距離。
王騰沒有後退。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先是涼的,然後慢慢變暖,帶著爐火烘出來的熱意。她的吻不急,先是碰到他的下唇,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然後才慢慢加深。她的一隻手從羽絨外套裡抽出來,手指順著他的皮大衣衣襟滑上去,搭在他頸側,指尖帶著外面的涼氣,燙在皮膚上像一枚烙印。她沒有鬆開嘴唇,另一隻手抓住他毛衣前襟攥緊了。她靠過來的力道推著他的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椅腿刮過水泥地時磨出一聲悶響。
王騰的手從她腰側滑過去,隔著毛衣能感覺到她腰線收進去的弧度。她在他嘴唇上輕咬了一下,帶著點故意的意思,然後鬆開了一點。“你的手有點涼。”她說著,把他那隻手按在自己腰側,隔著毛衣壓住,“放著。一會兒就熱了。”她靠回他肩窩裡,這次靠得更深,整個後背的重量都貼過來。羽絨外套的拉鍊頭硌在他小臂上,他伸手把它撥開。
她的呼吸平了一些,但仍沒閉眼,目光垂在自己手指上。爐火在膛裡燃著,不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娜傑日達從樓上下來,走到地下室門口,停住了。她看了一眼爐火旁挨坐著的兩個人,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回去,腳步聲在地板上漸漸遠了。
漢娜沒有動,王騰也沒有動。她的手指還搭在他頸側,指尖己經暖回來了。“她看到了。”王騰把煙叼在嘴裡,“看到了就看到了。”漢娜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額頭重新抵回他肩窩裡,把臉轉向火光的方位。“那你明天跟她說清楚。”王騰的手還搭在她腰側,隔著毛衣能感覺到她腰線收進去的弧度,和布料底下傳來的體溫。“說什麼?”“說我是你認識的一個女人。不是合資夥伴。”她頓了頓,“你不說也行。我自己說。”
爐火在膛裡又跳了一下。走廊裡暖氣片的水流聲隔著一層牆壁傳過來,細碎的,像有人沿著管道走了一整夜。漢娜的手指從他頸側滑下來,落在他手背上,掌心貼著他的指背,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的指節。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指尖劃過他掌心,然後停住,與他的手指交疊在一起。他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己經徹底回暖了,貼著他的手背,在火光裡慢慢收緊,像握住一隻不該這麼快放開的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