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到的時候，門外的雪還沒停透。黑色伏爾加停在院子門口，車頂積了厚厚一層白，引擎蓋上的雪己經被髮動機的熱氣化開了一小塊，露出下面深綠色的漆面。她推開車門，軍靴踩進雪裡，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樓門口，帶進來一陣冷風和幾片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雪花。她穿著草綠色軍大衣，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下巴被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她進門之後先把圍巾解了，帽子摘了，黑亮的頭髮散下來，肩頭落了一層碎雪，在暖氣片的烘烤下慢慢化成水珠，在軍大衣的布料上洇出幾粒細小的溼痕。
王騰正蹲在地下室爐子前面添柴，聽到腳步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漢娜坐在爐子對面的矮凳上，身上仍裹著那件深灰色羽絨外套，拉鍊拉到了頂，領口豎著，正拿一根火鉗撥弄爐膛裡的柴。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林雪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撥柴。林雪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兩拍，像是被什麼東西牽住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的目光隨後轉向王騰，停在王騰的下巴附近——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柔軟的硬物碰過之後留下的。王騰自己沒注意，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也沒解釋。
林雪把軍大衣的扣子解開兩顆，從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角被體溫焐得發軟。“瀋陽那邊出了新政策，軍工企業的出口配額要重新批。你那批貨己經談好了，就差蓋章。”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像在會議室裡彙報工作。
王騰接過信封拆開，抽出裡面那份檔案，一共三頁。他站在爐子旁邊藉著火光掃了一遍，“配額不變？”“不變。但多了一道審批流程。你把這份簽了，剩下的我帶回瀋陽蓋章。”“印章呢？”“帶了。”她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深藍色鐵盒，開啟蓋，裡面躺著一枚公章，銀色的把手上還殘留著剛才在車上攥出來的手溫。她看了王騰一眼，“籤吧。”
漢娜從矮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把火鉗放回爐子旁邊的鐵架上。“我去燒水。”她端起爐子旁邊的空水壺，沒有看林雪，也沒有看王騰，轉身走進走廊盡頭那間小廚房裡，順手帶了一下門，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水壺擱在爐灶上的金屬響動，然後是一陣安靜。王騰抽出筆，在檔案上籤了名。林雪等他把筆放下，把檔案收回去，摺好塞回信封，然後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虛掩著的廚房門。
“她住你樓裡？”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住樓上。”“你們這層樓住了幾個人？”“西個。”“冷嗎？”“爐子燒著還行。”“她穿那麼少不冷？”王騰彈了彈菸灰。“她裡面穿了毛衣。厚的。”
林雪沒有再問。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把軍大衣的扣子重新系上，圍巾也在脖子上繞了回去，重新戴上帽子。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地下室爐膛裡的火苗晃了一下。王騰跟到門口，站在門檻後面，看著她踩著積雪走回伏爾加旁邊，拉開車門，踩上踏板，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掛擋，倒車，車窗裡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車子在巷口拐了個彎，尾燈消失在雪幕裡。王騰站在門口，看著那兩串腳印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巷口，被不斷落下的新雪慢慢蓋住。走廊盡頭廚房的門被推開了，漢娜端著一壺熱水走出來，水汽從壺嘴裡冒出來，在走廊燈光下凝成一團白霧。她把水壺放在走廊長椅旁邊的小桌上，看了王騰一眼，目光停在他下巴那道淡淡的痕跡上，沒有說話。水壺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磕碰聲，白霧在那道痕跡上方漫開，又散了。
林雪的檔案簽完了，但她最後說的那句話還在走廊裡沒散盡。王騰站在門口把那根菸點著了，火光在玻璃的霧氣上映了一下，又滅了。王騰沒回頭看，但聽到漢娜把水壺拎起來，倒了一杯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
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林雪好感度不變，當前98/100，主要停留在觀察狀態。建議宿主在下次見面時主動跟進她的關注點，否則容易產生資訊斷層。】王騰沒有細看，把那根菸叼在嘴裡，轉身走回地下室。爐膛裡的火己經暗了一些，他用火鉗撥了一下，重新添了一根柴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