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暖氣片依然沒熱,管道里偶爾發出幾聲沉悶的咕嚕聲,然後又恢復了死寂。王騰蹲在地下室爐子前面添完最後一根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怕踩碎什麼東西。漢娜端著兩杯水走下來,她換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羽絨外套沒穿,光著胳膊端水下來的那一段路很短,杯口的水汽把她的下巴洇溼了一小片。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爐子旁邊的鐵皮桌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她把杯子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沒有喝。
“你剛才在樓上幹什麼?”“看雪。還沒停。”她把目光從爐火轉向他的臉,落在他下巴那道己經變淡的痕跡上,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移開了。
“你明天打算怎麼出門?”“走路。雪太厚,車開不動。”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去幹什麼?”
她想了想,“去看你那批貨。你簽了字,檔案拿了,配額的章蓋完了,總得有人知道那批貨現在在哪條線上。”她說完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在杯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甜漬。她把杯子放下,交疊雙腿的時候膝蓋蹭到了王騰的小腿外側。他沒有躲,她也沒有收。“你的腿把爐火擋了。”“那我換個方向。”她稍微轉了一下椅子,變成側坐的姿勢,膝蓋依然抵著他,沒有完全離開。她把杯子放在桌沿邊上,杯底落在鐵皮桌面上發出很輕的磕碰聲。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正盯著他手指看。“你的手。”“怎麼了?”“上次摸起來沒那麼糙。你最近不幹活的時候就站著,雙手插在兜裡,指節磨得比之前還粗。”她說著伸出手,手指輕輕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劃過他的指節。
“你拿的不是扳手,你拿的是煙。兩根手指之間磨出繭來了。”她托起他的手掌,指腹在那道薄繭上輕輕蹭了一下。“這是不是比焊東西還費手?”她的拇指在那道繭痕上停了一會兒,像是要量出它的厚度,然後鬆開了手。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觀察得挺仔細。”“你不也在看我?”“你看我的時候,我也在看你的反應。剛才你說‘那你明天打算怎麼出門’,我說走路。你接了一句‘那我跟你一起走’,中間沒有停頓。”漢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放下,“因為我說的是實話。”
爐火在這時候跳了一下,一塊燒透的木炭從爐膛口滑落,滾到鐵皮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王騰彎腰撿起來扔回爐膛裡,首起身的時候,漢娜己經把手收了回去,端起杯子把剩下半杯蜂蜜水喝完了。她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水槽邊上,偏過頭,爐火在她的輪廓邊緣勾出一道深色的線。“蜂蜜水還剩不少,明天早上還能衝一杯。”她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側過頭補了一句。“爐子滅之前記得再添一根柴。別讓它燒到一半斷了。”說完她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拐角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
王騰蹲回爐子前面,從柴堆裡挑了一根粗細適中的柴塞進膛裡。系統面板閃了一下,他掃了一眼【漢娜好感度+3,當前94/100。爐子還能燒三個小時。蜂蜜水還剩半罐,放在廚房碗櫃第二層。】他沒看清備註裡最後那行字,火光照在眼皮上,把視線燙成了一片暖色的霧。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把柴往爐膛深處推了推,又把爐門半掩上,留著一條縫。走廊拐角那盞燈亮了半秒,又滅了。腳步聲己經上了二樓,在二樓地板上走了幾步,然後是房門合攏時發出的輕微響動。王騰從矮凳上站起來,把雙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爐火燒得又慢又穩,他看著那根柴的一端從深紅變暗,炭化線沿著木質紋理緩緩推進。那點聲音在雪夜的沉寂裡顯得格外清晰——整個晚上,走廊另一頭都沒有再傳來腳步聲,只有管道里偶爾發出的水聲,和火焰從木柴縫隙裡鑽出來時帶出的那種輕而均勻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