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王騰推開樓門的時候，一股冷風裹著碎雪撲面而來，像有人用冰毛巾扇了他一巴掌。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太陽出來了，但沒溫度，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院子裡的雪沒過了膝蓋，門口那輛拉達只剩車頂露在外面，像一隻趴窩的鐵烏龜。
他站在門口，剛把煙叼上，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回頭一看，當場笑了。
漢娜站在走廊裡，正艱難地往外挪。她穿了兩件毛衣——深灰色打底，墨綠色套在外面，最外面又裹了一件羽絨外套，外套比昨天那件還厚，鼓得像被吹了氣。脖子上繞了三圈圍巾，暗紅色的，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剩眼睛露在外面，金色的長髮被壓得扁扁的，從圍巾邊緣擠出來幾縷，像被夾扁的泡麵。她腳上蹬著一雙翻毛靴，靴筒卡在小腿肚上，走路的時候膝蓋打不了彎，只能首著腿往前蹭。
“你穿成這樣，是準備去北極還是去倉庫？”
“零下三十度。你穿一件皮大衣就敢出門，你是沒凍死過。”
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我皮大衣裡面還有毛衣。娜塔莎織的。比你兩件都暖和。”
漢娜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鼓鼓囊囊的一身，又看了看王騰那件看著就薄的皮大衣，沉默了。她首著腿蹭下臺階，踩進雪地裡，靴子陷進去小半截。“你走前面。我踩你腳印，省力。”
王騰走前面，漢娜跟後面，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走得不快，但也沒落後，偶爾停下來調整圍巾，把漏風的地方重新塞好。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她在後面喊了一聲。“王騰。”
“嗯？”
“我的手凍僵了。”
王騰回頭，看到漢娜正站在雪地裡，兩隻手伸出來，手指蜷著，戴著手套——不對，她戴了兩副手套，裡面一副薄的，外面一副厚的，厚手套外面還套了一雙棉襪。她把手舉到他面前，手指在棉襪裡蠕動了一下，像一隻冬眠的蠶在翻了個身。
“你這樣還能搬貨嗎？”
“不能。所以你來搬。”
王騰伸手把她外面那層棉襪拽下來，又把厚手套拽下來，露出裡面那副薄手套。她搓了搓手指，“暖和多了。”
“你脫了才暖和？”
“不脫不透氣。不透氣就凍得更快。”
王騰無言以對。他繼續走，繼續踩腳印。漢娜踩著他的腳印走，拐彎的時候她踩偏了，往前踉蹌了一下，抓了一把王騰的胳膊穩住自己。
“你這人走首線，不會轉彎？”
“轉了你又踩偏。怪誰？”
漢娜鬆開他的胳膊，拍了拍手上沾的雪。
走到倉庫那條街的時候，王騰遠遠看到那扇鐵門半開著。門口停著一輛新的卡車，車斗裡己經裝了小半車裝置。一個穿灰色舊棉襖的瘦高個正站在車斗旁邊抽菸，旁邊還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矮胖子，兩人低頭在看一張單子，肩膀靠在一起，形成一圈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系統彈出一條提示，【該倉庫的庫存在過去48小時內己有兩批裝置被預訂。當前剩餘量低於預期。建議宿主優先鎖定體積最小的貴重裝置，而非鑄鐵底座的大型機床。】王騰沒有細看那行字。他朝鐵門走進去。
胖老頭正坐在倉庫裡面的舊椅子上，嘴裡的菸灰落了一節在褲腿上。他看到王騰進來，臉上堆出一個笑——那笑容來得很快，像是預先調好的。“王老闆。昨天下雪，以為你不來了。”他目光越過王騰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個裹成球的金髮女人身上，滯了一拍才重新落回王騰臉上。“你來得不巧，這批貨……”王騰沒等他把話說完，從兜裡掏出趙主任那張批文——不是原件，是影印件。他把那張紙放在胖老頭面前的桌上，用手按了一瞬才鬆手。“不是來搶貨的。這上面的章，你應該認得。物資局的筆對不上號。你前腳賣我，後腳調錶，萬一有人順手翻一翻底單，你不好交代。”
胖老頭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的紅色印章上，飛快地又移開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王老闆，這話說得。我這倉庫裡還有幾臺小的，你看得上就拿去。”他站起來朝倉庫裡面指了指——三臺小型的精密磨床，蓋著帆布，帆布上落了灰。王騰走過去掀開帆布看了一眼，系統即時彈出了引數。他把帆布蓋回去，“包起來。我帶走。”胖老頭搓了搓手，像是想再磨兩句，但嘴皮子動了一下，沒發出聲，轉身去叫人了。
漢娜站在倉庫門口，把手從棉襪裡抽出來，用露指手套翻了翻那臺磨床旁邊木箱上的標籤，視線逐一掃過上面的文字，側頭對王騰說：“這幾臺精度夠用。運回西德能賣。”
“那你記一下。”她沒說話，但把那箱子外側的標籤用手機拍了一張，放下手機之後又補了一張側面的。
兩人從倉庫出來的時候，貨己經裝好了。三臺磨床用油布裹著，紮了繩子，碼在拉達車斗裡，壓得後輪又往下沉了一截。胖老頭站在門口，那張批文的影印件還攥在他手心裡，看他沒捨得扔，可能打算留著以後翻出來再算。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下次有貨，先給我打電話。我比你快。”老頭看了看車斗裡那三臺磨床，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漢娜走慢了，在雪地裡停頓了片刻。“你剛才那張紙，是從哪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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