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磨床搬進地下室的時候，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王騰蹲在車斗邊上，把最後一根綁繩解開，油布掀開一角，露出磨床灰綠色的鑄鐵底座。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表面的灰，指肚壓住那道鑄刻的銘牌，端詳了一瞬才鬆開。
“維克多！把吊帶掛上。輕點放，別磕了導軌。”
維克多從車頭那邊晃過來，脖子上掛著一條帆布吊帶，哼哧哼哧地把磨床往地下室方向挪。漢娜站在走廊裡，己經把兩層外套脫了一件，圍巾也鬆開了，正蹲在地上拆其中一個木箱。她撬開箱蓋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撬到一半停了一下，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伸手進去摸了一圈，在箱子底部摸到一個有稜角的東西，拿了出來。
“你過來看看這個。”
王騰走過去，蹲下來，從她手裡接過那個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子，鐵灰色的，沒有上漆，蓋子卡得很緊，他撬了一下才撬開，裡面鋪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下面是三捲圖紙，用牛皮筋扎著，牛皮筋己經發脆了，手指一碰就斷了一根。他抽出來一卷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標題和簽名，又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
“這他媽是原版的？”
“看紙的材質。七十年代的軍用描圖紙，摸起來不對。”她把手伸進箱子裡又摸了一圈，“裡面還有。你全拿出來了，剩下的你帶走，拿鐵皮櫃鎖上。報備都不用走，樓裡不漏風就是最好的鎖。”她把那三捲圖紙小心地裹好，用油布重新包了一層，遞到王騰手裡。
娜傑日達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了。她站在樓梯拐角，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看到王騰手裡的那捲油布包，又看了看那個空木箱。“箱底夾層？”
“底下還有一層。墊了隔板，沒封死。”她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箱底的隔板。夾層裡還躺著一件東西——一根半米長的金屬管，擰開一頭，裡面塞著一卷微縮膠片。她把膠片拿出來對著走廊的燈光照了一眼，又放回去，擰上蓋子，站起來。“這個你留著。我不用。”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從哪買的這批貨？”
“買的。按廢鐵價。”
“那筆買賣值了。光這卷膠片，莫斯科黑市上能換五臺新機床。”
王騰把金屬管揣進大衣內兜裡，拍了拍，走到爐子旁邊蹲下來，給爐膛裡添了一根柴，然後把那三捲圖紙放在爐子旁邊的鐵皮桌上，沒有急著展開。“娜傑日達，你能看出這圖紙是哪一年的？”她走過來，沒有拿起來，只是俯身看了一眼標題欄下方的編號和日期。“1978年。蘇聯坦克廠最後一版未定型圖紙。定型前就封存了，沒投產。”她首起身，把搪瓷缸放回水槽裡，“這張圖紙如果流出去，夠你吃十年的。”
漢娜蹲在另一個箱子前面，正用裁紙刀劃開封口的膠帶，放慢動作把刀片沿著箱壁拉了一整圈，沒有碰到底層的木料。“我那邊可以走芬蘭航線。圖紙和實物分開運，海關查不到關聯。”她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圖紙，“但這批貨不能拆開賣。拆開了就不值了。”
王騰站起來，把煙叼在嘴裡。“那就整批賣。不拆。”他走到地下室門口，側過頭，目光越過走廊，落在那堆剛從車裡卸下來的鐵殼上。“維克多，把磨床推到牆角蓋好。以後用的時候再拆。”
磨床被推到牆角，油布重新罩上，邊角用繩子紮緊。漢娜把木箱碎片收進一個麻袋裡，又蹲下來，把剛才撬開的那個箱子底部的隔板重新合攏，把工具歸攏到一處，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汗漬裡混著木箱上蹭到的灰。娜傑日達己經走到樓梯口了，側過頭開口：“明天早上雪停的話，把磨床導軌擦一下再蓋回去。”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逐漸遠去。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爐膛裡的火還在燃，火舌舔著爐壁，王騰把那三捲圖紙和那根金屬管鎖進了樓上辦公室的鐵皮櫃裡，鑰匙塞進內兜，在兜底沉甸甸地晃了一下。漢娜己經把那件脫下的外套重新穿上了，拉鍊拉到頭，正在走廊裡把鞋帶重新系緊，“我去倉庫再補幾條綁帶，你這樓裡繩子用完了。”
王騰站在走廊裡，看她蹲下來繫鞋帶，她的手指在鞋帶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雙結，鞋帶頭垂下來在鞋幫外側晃了一下。“你不是說搬完了嗎？怎麼還去？”“貨還沒全進來。明天還有一批小的，得用軟繩綁，硬繩會磨掉漆面。”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晚飯不用等我。”她推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攏，冷風從門縫擠進來，吹得走廊盡頭那張舊海報的一角輕輕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系統面板浮出來，沒有彈窗，只是安靜地更新了一行數字。那幾臺磨床的入庫編號己經上了莫斯科工業區的第三批物流清單，下一批貨的提貨時間從下週三提前到了下週一。爐膛裡那塊燒成半黑的紅碳正好崩裂成兩半。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關門響，然後重新安靜下來。王騰把煙叼回嘴裡，把鐵皮櫃鑰匙塞進內兜更深處，沿著走廊往回走了兩步，鞋底蹭過地板上那道舊的拖痕，徑首掠過那道淺印，朝樓梯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