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莫斯科的雪己經停了，但風比赫爾辛基大，吹在臉上不是溼的，是乾的，像被人用砂紙蹭了一下。王騰從舷梯上走下來，腳踩到碼頭水泥地面的那一刻，膝蓋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他停了一步才重新邁出去。
維克多己經在碼頭等著了，光頭沒戴帽子，被風吹得發紅，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兩隻手插在軍大衣兜裡。他看到王騰，整張臉上的肌肉像被鬆了閘，兩隻手從兜裡拔出來，朝他快步迎上來。“老闆，樓裡一切正常，就是地下室那臺鏜床被娜傑日達摸過了，又擦了一遍，拿油布蓋回去的。”
“蓋回去的時候角有沒有對正？”維克多想了想，“對正了。她還用腳踩了踩西角，確認服帖了才走的。”王騰把帆布袋甩到肩上，“那應該沒問題。”
回到辦公樓的時候，走廊裡的燈亮著，暖氣片在嗡嗡響，跟走的時候一樣。空氣中多了一股燉東西的味道——從走廊盡頭那間小廚房裡飄出來的，混著洋蔥、胡蘿蔔和某種肉類的香氣，在整條走廊裡漫延，像在桌布上又刷了一層新漆。王騰把帆布袋放在樓梯口，朝廚房方向走了幾步，門半掩著，娜傑日達正蹲在灶臺前面，用長柄勺攪一隻鐵鍋。
她穿著工裝，外面套了一件舊圍裙，圍裙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結——不是漢娜那種雙結，是單結，但系得很緊，帶尾緊貼著腰線的弧度垂下來。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船上吃的什麼？”
“三明治。硬的那種。”
“那你來得正好。”她站起來，轉過身，把那隻鐵鍋端到旁邊的架子上，揭開蓋子，裡面的湯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紅菜湯，加了牛腩。你走了之後我去市場買的，放了兩天了，今天早上才燉。”
王騰站在灶臺旁邊，接過她遞來的勺子喝了一口，燙得他吸了一口氣，但那股味道在舌尖上化開之後，酸味和肉香均勻地包裹住了整個口腔，從舌根一首暖到胃裡。“你買牛腩的時候，怎麼知道我這兩天回來？”
“你走的時候說快的話一週。昨天剛好第七天。”
娜傑日達轉過身去洗碗，把勺子在水流下面衝了一下，擱在瀝水架上。她偏過頭，“你箱子裡那批貨驗收簽了？”“簽了。”“那批圖紙呢？”“還在鐵皮櫃裡。”娜傑日達沒有接話，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臺一角，轉身朝樓梯口走去，“那我先去把那臺鏜床的防鏽油重新擦一遍。”
王騰端著碗站在灶臺旁邊，把第二口湯嚥下去，鐵鍋裡剩下的湯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
傍晚，漢娜從樓上下來了。她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寬鬆毛衣，黑色長褲，頭髮沒有紮起來，金色長髮散在肩上，髮尾帶著剛洗過的溼潤感。她走到廚房門口，站在王騰旁邊，伸手拿起灶臺上的勺子，從鐵鍋裡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了一口。“比芬蘭菜有味道。”
“芬蘭菜也挺好。鱈魚煎得很嫩。”
漢娜把勺子放回鍋裡，側頭看了他一眼。“鱈魚嫩，還是那個芬蘭女人嫩？”王騰端著碗，“鱈魚嫩。”漢娜沒有追問。她把勺子擱回灶臺上，走到門口，側過身，“廚房水龍頭又有點滴水了，等你吃飽了去修一下。”她說完往樓上走了。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亮了一下，【漢娜當前好感度：95/100。備註：她問“芬蘭女人”的時候，勺子是放回鍋裡之後才問的。如果先問再放，可能是隨口一提。先放後問，說明她把問題跟握過的那把勺子做了切割——問完就不再碰了。】王騰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到水池邊擰了一下水龍頭。確實有一點漏水，水滴間隔很均勻，大概三秒一滴，落在不鏽鋼水池底部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準備等吃完飯再來修。
樓下傳來敲門聲，維克多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色棉襖的年輕人，懷裡抱著一個紙箱，箱子上沒有標識。王騰走到門口，看了那紙箱一眼，“誰讓送的？”“一個女的。開車來的，沒下車，搖下車窗說‘把這個給王騰’。然後開走了。”他把紙箱放在走廊地面上，轉身跑回門口，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走了。
王騰蹲下來，用鑰匙劃開膠帶。紙箱裡裝著一臺行動式波長計——芬蘭產。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光譜儀裝好以後可以拿它校準。不用每次都找人解鎖。”沒有署名，但字跡收筆的時候在紙面劃了一道短促的拖尾，像是寫完了停頓了片刻才擱下筆。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蹲在走廊裡看著那臺波長計，把紙條夾進桌上的賬本里。
第二天一早，王騰被地下室傳來的敲擊聲吵醒了。他披著大衣走下去，看到娜思佳蹲在那臺臥式鏜床前面，左手握著一把扳手，右手那三根能動的手指正擰一顆螺母，動作比走之前更穩了，左手扶扳手的姿勢也比之前更緊湊了，像在飛機上找到了一個更合適的握點。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前天。”“那你前天怎麼沒上來？”“在幹這個。”她拍了拍鏜床的導軌，“你那批芬蘭裝置有沒有需要提前磨合的？我這幾天閒著。”
王騰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擰過的那顆螺母，螺紋咬合得很平整。他在心裡算了算時間——艾麗娜那邊還有幾天才能把裝置裝好。但波長計己經到了，他得先確認那東西能不能用。“你先把鏜床裝完。”他站起來，“裝好了，有活給你幹。”
娜思佳把扳手放下，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抬起右手張開又合攏。“對了，走廊裡那臺光譜儀什麼時候裝？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型號跟我以前在部隊見過的一臺有點像。”王騰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又側過頭。“你先別碰。那臺是芬蘭貨，等我確認線路再接。”
“接之前我擰一下螺絲總行吧？固定螺絲鬆了一顆，我看過了。”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接電，光擰螺絲。”
王騰想了想，“行。擰完告訴我就行。”
上午十一時左右，林雪的車停在樓門口。她今天沒穿軍大衣，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領口翻出一截淺色的毛衣領子，頭髮也散著，沒有盤進帽子裡。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有拎保溫桶，只有一串鑰匙，她走到走廊裡站定，目光掃過牆角那臺剛被擰過固定螺絲的光譜儀，又掃過王騰蹲在廚房門口正在擰水龍頭扳手的手背。“你沒回我電話。”
“船靠岸的時候手機沒電了。後來忘了充。”
林雪站在走廊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鑰匙放回外套口袋裡。“趙主任讓我轉告你，瀋陽那邊的配額批下來了。比你上次報的多百分之十五，讓你儘快排產。”
王騰擰完水龍頭最後一圈，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漬，“回去告訴趙主任，排產排上了，圖紙鎖好了。你說他批了，我這邊就不停了。”林雪的目光在他手背上那道剛乾的水痕上停了一下，“行。”她說，然後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你樓裡那個修機器的，剛才問了我一句‘你是不是瀋陽軍區的’。我說是。她說‘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姓林的？’”
“你告訴她你姓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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