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回到廢品站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那包紅腸用油紙裹著，紮了兩道繩子，他擱在門口那摞輪胎最上面，沒有敲門。
他沒有走遠。退到牆根底下蹲下來，把煙叼進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了。他蹲的位置剛好能看到那扇鐵皮門，也剛好能看到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如果她開門的話。
過了大約五根菸的工夫，鐵皮門開了。
劉桂蘭從裡面走出來，先看了門口那包紅腸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摞輪胎，落到牆根底下蹲著的王騰身上。她換了一雙手套，灰色帆布的，指節處磨得發白，左手大拇指外側破了一個小洞，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指尖。她走到輪胎堆前面，彎腰拿起那包紅腸，在手裡掂了一下，低頭解開繩子，油紙掀開一角，低頭聞了聞。“你這紅腸是哪買的？”
“哈爾濱。朋友寄過來的。”
她沒有接話，把油紙重新裹好，繩子也原樣繫了回去。她把那包紅腸夾在臂彎裡，站首了，偏過頭看著王騰。“你蹲在那看了多久？”
“沒多久。剛好夠你從裡面走到門口。”
她沒有趕他走，也沒有關門。她轉身走回鐵皮棚子裡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側頭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他腳邊那截還沒抽完的菸頭上。“你要是願意，在門口等等也行。”她說完就進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一掌寬的縫。暖黃色的光線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門口的水泥地上鋪成一道斜斜的亮斑。王騰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進去，靠在門框邊上朝裡面看了一眼。劉桂蘭坐在一隻矮凳上，面前攤著一塊舊帆布，正在拆那包紅腸的油紙。她把紅腸拿出來擱在帆布上，先切了一段，沒有急著吃，把刀擱在砧板上，用指腹在紅腸的切面上摸了一下才放下手。
“哈爾濱的紅腸跟鐵嶺的不一樣。鐵嶺的偏鹹，你這根偏香。你那個人寄給你的？”她沒抬頭，但問完這句話之後她的動作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一個字數不長的回答。
“不是人。是一個朋友，在伯力那邊的。”
“伯力那個朋友，也給你寄別的不寄？”
“寄。有時候寄伏特加。”
她聽完沒有接話，低頭把剩下的紅腸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她把盤子擱在旁邊的工具箱上，側過身，從桌子底下摸出一隻搪瓷缸，缸沿磕了一下桌面，沒翻。“你吃了嗎？”“沒吃。”她把搪瓷缸推到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那你吃點。”
王騰走進去，在工具箱旁邊蹲下來，伸手捏了一片紅腸塞進嘴裡，嚼的時候她坐在矮凳上沒動，目光落在他手指捏過的地方。他嚼完嚥下去，“你切的紅腸比我切的好看。”她嘴角動了一下，那道豎紋又往旁邊偏了一線，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一下。“那是因為你切得太著急了。你切的時候是不是刀沒磨過？”她說完站起來，從砧板邊沿拿過那把刀，用拇指在刀刃上颳了一下，放下。“下次你帶紅腸來，我幫你切。”
王騰看著她的拇指從刀刃上移開。“那我下次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得蹲在牆根底下等？”
她偏過頭，“你不用蹲。”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擱下，把剩下的紅腸用油紙重新包好，擱回盤子旁邊，“你下次來的時候敲門就行。”她說著，彎腰把拆散的電線收拾進旁邊的廢鐵筐裡，把砧板收到牆角立起來靠著牆根，然後她首起身站在矮凳前面，背對著他，“你要是沒事的話，晚上可以在這附近轉轉。那邊的巷子走到頭有一家鋪子，賣熱水，不貴。”她說完蹲下去繼續收拾那些拆下來的零件了。王騰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蹲在矮凳前面的樣子，肩背的弧線在工裝下撐得很平。腰線沉下去又抬起來，隨著收拾零件的動作微微晃動，她調整姿勢的時候會換一下重心，布料在腰側堆起一道褶皺，然後又隨著動作展開。
他沒有問她的名字，她己經告訴過他了。他也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全名，但她大概己經知道了。他把手插進兜裡，摸到那兩根鉛筆的其中一根——短的那根，筆桿上還纏著膠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