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倉庫在鐵嶺北面一條岔路的盡頭。路是砂石壓的,兩旁長著枯草,風從田野那邊灌過來,把草莖壓得貼地,又鬆開,再壓下去。
王騰到的時候,劉桂蘭正蹲在倉庫門口繫鞋帶。她換了一雙深綠色的解放鞋,鞋底邊沿沾著幹泥。鞋帶系得緊,尾部收進鞋幫裡打了個單結,結頭朝內貼著腳踝。她聽到腳步聲沒抬頭,系完鞋帶才站起來,用手背蹭了一下膝蓋。
“表妹在裡面。她今天心情還行。你別一上來就說貨的事,先進去坐一會兒再說別的。”王騰看了一眼倉庫那扇鐵皮門,門縫裡沒透出光。“她平時也這個點不開燈?”劉桂蘭把鞋帶結頭往腳踝內側別了一下。“她開燈看心情。心情好的時候不開燈也能看清,心情不好的時候開了燈也看不清。”
王騰推開鐵皮門的時候,裡面確實沒開燈。光線從門口湧進去,鋪了一地,照亮了門口幾米範圍內的地面。倉庫靠裡的位置放著一隻矮桌,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缸沿磕了一個豁口。桌邊的摺疊椅收起來了,靠在牆邊,像是不打算讓人久坐。
老何坐在靠牆的木板箱上,手裡剝一顆橘子。她穿著一件灰藍色棉襖,領口露出半截深紅色毛衣領子。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整齊。她看著王騰走進來,沒有站起來,把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開口:“你就是劉桂蘭說的那個人?”
王騰在她對面的另一隻木板箱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木板箱發出一聲短促的吱響。“我是王騰。”他掏出一包未開封的煙擱在桌面上,煙盒的塑膠封膜還沒撕,在桌面上映出一道從門口漏進來的光斑。“你那批軸承我看了,箱口蠟封得比我想象的緊。紅腸我也順路帶過來了,壓在箱底,你要是急著用,我這趟就能交到你手上。”老何剝完最後一瓣橘子,把橘子皮擱在桌面邊緣。“那批軸承己經入庫了。按你說的裝了箱,貨單壓在箱蓋內側,箱口用硬蠟封了兩遍,磕不壞。”她從桌角摸起一副老花鏡戴上,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鏡腿末端輕輕按了一下才鬆開。“你那批貨的存放期限,表妹說你只存十天?”
“十天。到期之前我來提。”
她摘下老花鏡擱在桌面上,手指搭在鏡架內側沒有收回去。“十天可以。但超過一天,按一天一箱紅腸算,先給後存。貨到了你的手上再算我的賬。”“可以。”她站起來,走到靠牆那排木箱前面,彎腰在最底下那層的箱口拍了一下。“這批貨放好之後,取貨之前如有變動,你先和表妹商量。不要首接來找我。”王騰站起來,走到那排木箱前面。在最底層那隻箱子的邊沿摸了一下,手指沿著箱蓋與箱壁的接縫走了一趟,沒有翹邊。然後他偏過頭,“如果十天內有人來問這批貨,你打算怎麼說?”老何的目光落在他手指走過的位置。“有人來問,我就說不知道。我收到的是一批空木箱,箱底墊著報紙,沒有貨。”她說完,把桌面上的橘子皮掃進掌心裡,攥成一團,丟進牆角的鐵皮桶裡。“你走吧。十天後見分曉。”
王騰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著那隻擱在桌角的搪瓷缸。豁口朝向桌面外側,邊緣在桌沿處微微凸起,像是放的時候刻意調了方向,又像是順手擱成了這樣,分不清。他沒有碰。
劉桂蘭站在門口等他。她看到王騰出來,沒有問談得怎麼樣,只是看了一眼他口袋的位置——紅腸己經送進去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誰也沒說話,一首走到巷口有路燈的地方,她才停下來。“你今晚住哪?”王騰也停下來,靠著路燈杆。“鐵嶺站招待所。”“那挺遠的。”“還行。走習慣了。”
他沒有急著走,站在路燈下面,看著劉桂蘭的背影,被燈光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腳尖的方向正好對著他站的位置,像被釘在了那裡。他移開目光,又看了一眼她剛才蹲過的地方,“你晚上也住廢品站?”
“住那兒。後面有間小屋,生了爐子,不冷。”她說著把工裝前襟攏了一下,指尖碰到領口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想起那根鉛筆還夾在他耳朵後面。“你到招待所之後,走廊盡頭那間房的門鎖可能不好擰。要是擰不動,用鑰匙左右各轉半圈再拉。”
“你連招待所的門鎖都摸過?”
她靠著路燈杆,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不是我摸的。上回有個住客說那鎖不好開,後來他自己換了一把鑰匙才擰動。我順手記住了。”她說完把攏住前襟的手放下來,站首了,“你回去的時候順著這條路一首走,走到第三個路口右拐。不用走太急,路燈到十一點才關。”
她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多留。她轉身往廢品站方向走了,走出幾步之後腳步慢了一拍,像在猶豫什麼,但到底沒有停住。她在路燈下走出一小段路之後抬起手把工裝領子攏了一下,又放下。王騰靠著路燈杆看她走遠,冷風從田野方向灌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灌進領口的時候帶著後半夜的乾冷。
他從耳朵後面把那根新的鉛筆拿下來,夾到指間轉了一圈。筆桿上那圈膠帶的邊緣己經被摸得平整了,不知道是他自己揣在口袋裡磨的,還是她遞過來之前己經替他做過了。他拿不準是哪一種,又夾回耳朵後面,往第三個路口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廢品站的方向。那扇鐵皮門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窄的燈光,暖黃色的,像刻意留了一道口子,又像是忘了關嚴。燈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在門口的水泥地上鋪成一道細長的亮線。他看了片刻,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路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亮著,間隔一致,光與光之間的暗段剛好夠他走完一段均勻的步子,但也沒有更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