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回到招待所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半圈沒擰動，又擰了半圈，門開了。他走進去，門在身後合攏，鎖芯發出短促的咔嗒聲。
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蹲下來解鞋帶，剛解開一隻，門外傳來敲門聲。兩下，輕的，指節碰在門板上，聲音不大，但間隔均勻。
他站起來，拉開門。劉桂蘭站在門口，換了一件深灰色棉襖，領口翻出一截深藍色毛衣的邊。手裡拎著一隻舊保溫桶，紅色的漆面己經磨得發白。她側過頭，把保溫桶往上提了一下，“廚房還剩了點面，我擱了一勺豬油，怕你餓。”
王騰側身讓開門口，“你特意送來的？”她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書桌上，擰開蓋子，熱氣騰起來，帶著豬油和蔥花的氣味。“不是特意。是順路。我出來倒垃圾，看到你房間燈還亮著。”
“招待所離廢品站三公里。你倒了三公里的垃圾？”
她沒有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雙筷子擱在保溫桶蓋子上，把蓋子翻過來當碗用，把面倒進去，用筷子攪了一下。“吃你的。面坨了更不好吃了。”她說完靠著窗臺站著，沒有坐，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王騰在書桌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面是熱的，豬油的香氣很足，蔥花還帶著脆感。“你煮麵的時候放了幾根蔥？都擱碗底了。”
“三根。切的細，你挑一下就能翻出來。你要是覺得不夠，明天可以帶你去市場買一把，回來切了擱面裡就行。”她靠著窗臺，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臺的邊沿，像是數過那道接縫之間的距離，又像是順口一接。“你明天打算幹什麼？還去廢品站那邊收東西？”
“不一定。得看那批軸承有沒有人繼續問。”
她靠著窗臺，腳後跟抵著牆根，把重心往那邊靠了一下。“今天下午我在廢品站，有一個不認識的男的過來打聽，說你那批貨有沒有走。我說我不清楚，我只收廢鐵。”她說著，把手指在窗臺邊沿上颳了一下。“他問完就走了。但我注意了一下他穿的鞋，是站裡配的那種，皮面，鞋底厚。你知道那鞋底哪有賣的嗎？車站對面的老楊鞋鋪有賣，鞋子也是那家出的。”她說完把窗臺上那根細線頭捻起來，擱進自己口袋裡，然後站首了。
王騰吃完了那碗麵，把筷子擱在蓋子上，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保溫桶蓋子和筷子收進桶裡。“你什麼時候學會看鞋底的？”她靠著窗臺沒有動，“蹲廢品站蹲久了，什麼都能看出來。靴子底紋，跟鐵皮擦痕類似，看幾回就記住了。”她說完站首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拉，“明天你要是去市場的話，早點去。早上的東西比下午好。”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王騰站在書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空保溫桶，蓋子上還留著一道細細的水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水痕，涼了。他聽見走廊裡傳來她走遠的腳步聲，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