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是被暖氣片的敲擊聲吵醒的。
不是正常的那種。是有人在走廊裡拿著東西在敲。
他光著腳拉開門,走廊盡頭值班室的窗戶開著半扇。一隻手從視窗伸出來,攥著一截鐵絲,正往暖氣片排氣閥的方向捅。鐵絲末端彎了一個鉤,鉤子尖上掛著一條紅布條,布條末端滴著水。值班老頭聽到門響側過頭,“你朋友從莫斯科打電話過來了,說讓你七點之前回過去。電話號碼貼在值班室門框上。”
王騰走到值班室門框前面,門框內側貼著一張紙條。用膠帶粘著,上面寫了一串號碼。字跡他認得——漢娜的。數字收筆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帶一個小圈,像在句號外面又套了一層。
他撥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漢娜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剛醒沒多久。“你那批軸承在鐵嶺被人問過三次了。錢排程那邊的線有人跟到了廢品站附近。你住的地方離廢品站近不近?”
王騰靠著值班室的牆,“三公里左右。今天早上我還沒去過。”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能聽到翻紙頁的聲音。“那你暫時別去。等電話再說。”
“你從莫斯科打電話過來,就為了讓我別出門?”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你夾耳朵上那根鉛筆,我上次看到的時候上面纏的膠帶己經開始翹邊了。”她頓了頓,“我順手換了。你自己可能還沒注意到。”電話那頭傳來瓷杯擱在桌面上的輕響,“你那邊氣溫多少?暖氣片不熱就找人修,別自己用鐵絲捅排氣閥。”
王騰側過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窗戶上那截還沒收走的鐵絲,彎鉤上還掛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水珠。“你怎麼知道我在捅排氣閥?”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那邊背景音裡有水滴的聲音,間隔和暖氣片排氣閥滴水的聲音一致。”她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別蹲在暖氣片前面想事情,容易燙著。”
“鐵嶺那邊要是有人再問軸承的事,你就說貨己經發走了。剩下的我來處理。”
“你來處理?你在莫斯科怎麼處理鐵嶺的事?”
“我不用去鐵嶺。我知道那批軸承的編號和箱體尺寸。你在站裡走流程的時候用的是哪張單子,錢排程今天早上跟誰提過你的名字,我這邊都有底。”她又翻了一頁紙,“你只要把耳朵後面的鉛筆換到左手邊就行。換個位置,人也換個方向,不用總朝同一側側著頭聽我說話。”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聽筒的手——右手,偏著頭,左耳對著話筒。他換到左手,把聽筒換到右耳旁邊。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好。那你先休息。下午再聯絡你。”電話掛了。
他放下話筒,把值班室門框上那張紙條揭下來,摺好放進褲兜裡。走到視窗前面,那截鐵絲還擱在窗臺邊沿上。彎鉤上的水珠己經幹了,只留下一道淡白色的水痕。他從耳朵後面把那根短鉛筆拿下來,換了位置,夾到左側耳後。膠帶是新的,比之前那捲更緊一些,邊緣收得整齊。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貼合的地方,被壓過的膠面在指甲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下午陽光從招待所大堂正門照進來,在水泥地上鋪成一道斜長的亮斑。前臺電話響了。值班老頭接起來說了兩句,朝王騰這邊招了一下手,“莫斯科又打來了。說換個電話接,讓你去前臺的座機接。”
他走過去拿起話筒,漢娜的聲音比早上低了一些,背景裡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像是有人在她旁邊站著,但沒有說話。“你那批軸承的提貨時間,今天下午被重新問了一遍。這次問的人換了。不是便衣,穿的是車站的工作服,但沒掛胸牌。問的是劉桂蘭。”王騰的手指在話筒邊緣停了一下。“她怎麼說?”“她跟人說你不知道貨在哪。我下午透過別的方式確認過,那個人問了之後沒記東西,走了。所以現在你可以去廢品站了。到了之後首接找她,什麼也不用解釋。她要是問你怎麼知道的,你就說有人告訴你的。”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到時候要是想給她帶點什麼東西,記得買熱乎的就行。”
電話掛了。他放下話筒,那根鉛筆夾在左側耳後,筆桿的膠帶邊緣貼合著皮膚,沒有翹邊。他走出招待所大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層暖色的光。他往廢品站的方向走去,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乾土和鐵鏽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