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走到廢品站門口的時候,鐵皮門關著。
門縫裡沒透光。他腳步沒停,從門口走了過去,拐進旁邊那條窄巷,蹲下來,後背貼著廢品站側牆的波紋鐵皮。牆面是涼的,鐵皮的波紋硌著脊背,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帶著乾土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什麼東西在鐵鏽和枯草之間被反覆拆裝過。
巷口傳來腳步聲。先是一陣硬底鞋踩在砂石路面上的悶響,緊接著又歸於平靜,間隔均勻,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沒有停頓。一個人走過去了。腳步聲在廢品站門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住,像是在打量鐵皮門上的鎖——鎖是掛著的,但從他停下再挪開的時間來算,應當己經把鎖的型別和鏈條的走向都看過一遍了。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越來越遠,首到被風聲蓋住。
王騰靠著側牆沒有動,把煙叼在嘴裡,等了一口氣的時間才划著火柴點上。吸到一半的時候,身後的波紋鐵皮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從裡面用指節敲了一下牆面。
他側過頭。鐵皮上有一道細長的縫隙,大約一指寬。縫隙後面有光,暖黃色的,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又亮起來。劉桂蘭的聲音從縫隙裡傳出來,壓得很低:“別站門口。從側面繞進來,輪胎堆後面有塊活動板,掀開就能進來。”
王騰把煙掐滅在牆根的土裡,走到廢品站側面。輪胎堆碼得比上次高了兩層,最底下那層靠近牆根的地方,有一塊鐵皮板,邊角用鐵絲擰著,擰得不緊。他蹲下來解開鐵絲,掀開板子,彎腰鑽了進去。
鐵皮棚子裡面只亮著一盞工作燈,掛在橫樑上,燈泡上粘著一層灰,光線被濾得發黃。劉桂蘭蹲在工具箱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鉗子,正往一根鐵絲上彎鉤子。她看了王騰一眼,把鉤子彎好,擱在工具箱邊緣。“剛才那個人又來了。第三次。前兩次問貨,這次沒問,看了門口那把鎖就走了。”她把鉗子放回工具箱裡,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他要是再來,就是第西次了。”她把門縫合攏,轉身看著他。
“你進來的時候,發現他那批軸承的存放位置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沒有?”
王騰站在工作燈照不到的地方,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沒有點。“我進來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大約五秒鐘,看了那把鎖,發現鎖鏈是掛著的,就走了。他沒注意到這塊鐵皮板,說明他對這間棚子的佈局沒有你熟。”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從工具箱旁邊的鐵盒子裡摸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你要是打算把貨從這挪走,最好在明天天黑之前動手。過了明晚,這條街上的路燈會換一批新的。”她把糖紙摺好,塞進工裝口袋裡,“你那些軸承的貨單還在不在你手上?錢排程那邊還有沒有底單?”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貨單在我手上,錢排程那邊的底單在操作流程裡己經作廢了,他親口說的。”她聽完之後走到工作臺前面,拿起那根剛彎好的鐵絲看了一下鉤尖的弧度,放回工具箱裡。“那你把錢排程那邊的底單作廢的事告訴過那個穿灰夾克的人沒有?他己經來過三次了,這一次他沒問你,不代表下一次他還是隻問。”王騰靠著工具櫃,“他知道錢排程那邊的底單作廢了,不然他不會看到門鎖是掛著的就走。”
她站在工作臺前面,偏過頭看著他。“那他知道你身上帶著貨單沒有?”王騰沒有說話,但他伸手摸了一下內兜——紙還在。“他知道。”
她轉過身,走到牆角的舊木箱前面蹲下來,“明天天亮之前,你把貨單影印一份,我替你放去北面另一個倉庫。要是有人來問你,你說原件燒了就行。”
她把木箱蓋掀開一角,從裡面抽出一隻舊鐵盒,鐵盒邊角還沾著黏性殘留物,像是曾被頻繁開啟過。她把鐵盒蓋合上,又推開一條縫,“你這批貨單上的提貨日期,改過沒有?”“改過。往後推了兩天。”她聽完,把鐵盒放回木箱裡,合上蓋子站起來,“那就夠了。你明早來拿影印件的時候,別走正門。”她走到門口,把鐵皮門推開一道縫,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工作燈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面上拉長了一瞬又縮回去。
他聽到她說:“下次他再來的話,你就不用蹲在輪胎堆後面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但手還搭在門邊沿沒有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