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節奏短促的三下——第一聲與第二聲之間隔著一次呼吸的時間，第三聲落在暖氣片換氣的低鳴裡，像在樓道里藏了一個節拍器。
王騰眯著眼從枕頭上抬頭，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的，他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隨後擱回枕邊。門外的聲音先於第二句話傳了進來：“趙主任提前了行程。下午的會改到上午十點。”
林雪的嗓音，隔著門板聽比平時更短一些，字尾沒有拖音，但他說“改到”的時候，她聽得出來她己經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才敲的門。王騰披上外套，拉開門，林雪站在門口，軍裝外套的扣子己經繫到了最上面那顆，頭髮也盤好了，她側過頭，“你醒了就行。到點了記得來。”她說完沒有等他回應，轉身朝樓梯口走了兩步，走到拐角時側過頭，“早飯在食堂。饅頭夾肉，還有粥。你吃完記得把鬍子刮一下。”她轉回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一層樓的距離裡保持著均勻的間距。
王騰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那扇門在他掌心裡保持著半開的姿態，像被他用指節卡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下巴——確實冒了一層青茬，不算長，但用手指蹭過去會有細微的澀感。他關上門，在床頭坐了一會兒，聽到系統在視野邊緣響了一聲。
【系統檢測到宿主當前狀態：睡眠時長4小時20分鐘，低於推薦值。面部毛髮長度約0.8毫米，未達到影響社交的程度，但對方己注意到。備註：趙主任提前改時間，說明他那邊有事要趕，不是單純為了提前見你。建議宿主早到十分鐘，坐在桌邊，水杯放好，比遲到再解釋更有用。另外，林雪的鬍子提醒本質上是‘我己經幫你留意過你還沒注意到的事’——她在你還沒醒之前己經算好了你今天需要的所有前置時間，建議宿主用某種方式回饋一下同等程度的注意力，比如注意到她今天換了一根髮卡。】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那行提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車己經沒在那裡了。他洗漱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鬍子，用刮刀颳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多了一道口子在下巴側面，細細的一道，滲了一線血珠，他用紙巾壓了一下，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毛衣，拿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把粥碗留在食堂桌上，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趙勁松己經到了，坐在長桌主位，正在翻一份檔案。他抬眼看了王騰一眼，“坐下吧。”
林雪坐在長桌靠裡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開到一半的筆記本，筆夾在指間。她今天頭髮盤得比昨天緊了一些，側面露出一根新的黑色髮夾，比舊的那根更細，夾在鬢角後面的短髮裡，邊緣有一道極淺的銀色鑲邊，像是換了一根。趙勁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你那條坦克引擎生產線，現在產能是多少？”王騰在桌邊坐下，“一個月十五臺。算上莫斯科的協同產能，能提到二十。”趙勁松的手指在桌面邊緣敲了兩下，“瀋陽這邊有一批軍用牽引車的訂單，需要配套發動機。你那邊的缸體能不能適配？”王騰沒有立刻回答。系統在他面前鋪開了一組結構引數和公差資料，標出了兩種缸體之間的主要差異點——氣缸中心距、安裝螺栓位、冷卻水道的介面位置，三個差異點，集中在同一塊區域，像被人故意設計成無法簡單替換的。“能改。但需要重新做一套夾具。週期大概三週。”趙勁松的手指停了一下，“三週。那你先把方案做了，剩下的走流程。”他站起來，拿起那份檔案，“我還有會。你們聊。”
趙勁松出了門之後，會議室裡的暖氣片剛好發出一聲輕響。林雪放下筆，靠著椅背，“三週能做出來？”“能做。但要加一條——夾具做完了，測試要在我那邊做。不在瀋陽。”林雪抬眼看他，“怕他們仿你的工藝？”“怕他們把我的人扣下。”
林雪沒有再說話。她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邊緣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念頭卡住了，又像是被那個停頓本身困住了。王騰坐在椅子上，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了兩圈。系統在視野裡彈了一句：【她在你回答‘三週’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超出行的短橫，在你說‘夾具做完了測試要在我那邊做’的時候，她的筆尖在紙面上重新描了一遍那道短橫，比上次重了大約兩成。她沒在記筆記，她在記你的語氣。另外，趙主任離開的時候大衣下襬帶到了桌角的空茶杯，杯子晃了一下沒倒。如果林雪沒伸手去扶那隻杯子，說明她正在留意的物件比你察覺到的更集中。】王騰把那根沒點的煙從指間抽出來看了一眼濾嘴上捲到一半的短印，把它夾回耳後，看了林雪一眼，“走吧。先吃飯。”她站起來沒有回話，把那根銀黑色髮卡從鬢角取下來重新卡了一次，然後在推門出去之前側了一下頭，像是在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回應。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暖氣片剛好又響了一聲，像在幫牆壁把剛才那場對話的餘音收進管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