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中午的人比晚上多。視窗前排著七八個人,穿軍裝的居多,偶爾夾著幾個穿深色夾克的技術員,端著餐盤找位置。王騰排在隊尾,林雪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張飯卡,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攥住了。
“你那份我刷。”
“你剛才在會議室不是還說‘三週能做出來’?刷頓飯算什麼——怕我把你賣了換趙主任的信任?”
林雪沒接話。她把飯卡遞進視窗,跟打菜師傅說了兩句。王騰沒聽到她說的具體內容——打了兩個菜,一個土豆燒肉,一個炒白菜,米飯壓得實實的,端回來放在他面前的時候湯勺晃了一下,灑了半滴在桌面上。林雪看了一眼,從自己盤子裡抽了張紙巾,壓在桌上那半滴湯漬上面——沒有用力蹭,只是貼著,等人自己收拾掉。
王騰坐在她對面,低頭扒了兩口飯,抬頭看窗外。雪停了,但風沒停,把樹枝上掛的雪吹成一蓬一蓬的白霧,沿著牆角打了幾個旋才散。他嚼完嘴裡的飯,放下筷子,聲音不大,“那你呢?你那份報告,昨晚寫到幾點?”
“一點多。”
“寫了什麼?”
“把你的產能資料重新算了一遍。你報二十臺,但莫斯科那邊的協同產能我查了記錄,實際能跑出二十二點五。你少報了兩臺半。”
“我少報那兩臺半,是因為要留出測試的餘量。你查記錄的時候,有沒有查到去年十月那批活塞環的尺寸偏差?”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去年的資料不在記錄裡。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去年的事情我己經記不全了,但當時那批活塞環的尺寸偏差資料還在系統裡掛著沒刪。你要是想核對,我可以從後臺調出來給你看,看完了你幫我把那兩臺半的餘量留著就行。”王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之後,他放下筷子,側過頭看著她,“你把我的產能重新算了一遍,算到半夜一點,就為了查我有沒有虛報?”
“我是為了確認趙主任那邊如果臨時加量,你這邊的線能不能接住。”
王騰把筷子擱在盤沿上,“那現在確認了嗎?”
“確認了。你少報了兩臺半,不是虛報,是留了餘量。”林雪說著,把紙巾從桌面上拿起來,疊了疊,放進自己盤子裡。“趙主任那邊我替你擋了。他會把訂單量壓在十八臺以內,不會動你的餘量。”她站起來端起餐盤,“你要是下午沒事,去東邊那條街上走一圈——那邊有個舊貨市場,有時候能淘到好東西。”說完她把餐盤放到回收臺上,沒有立刻鬆開,手指在回收臺邊緣的金屬護條上停了一下,才轉身走了。
王騰坐在桌邊,把最後一口飯吃完。他站起來,把餐盤放到回收臺上,出了食堂,往東邊那條街走過去。
舊貨市場確實不遠,隔著一條街就看到了。鐵皮棚子搭著,攤位之間的過道只夠兩個人側身透過。王騰順著棚子走了一段,在一個堆滿舊儀表和電機的攤位前面停下來。攤主是個戴毛線帽的老頭,正用一塊抹布擦一隻示波器,側臉有一圈淡青色的胡茬印子,像是早起時刮過但沒刮淨。“這邊的東西大部分不能用了。你想看什麼?”
王騰蹲下來,翻了翻那堆舊儀表,手指在一臺舊頻率計的外殼上停了一下,“這個還能用嗎?”老頭看了一眼,“插電試試?線我這兒有。”他彎腰從攤位底下拽出一根電源線,插上之後,錶盤亮了一下,數字跳了兩下,然後穩定在某個數值上。王騰問:“多少錢?”老頭豎起三根手指,“三十。加一根電源線。”
王騰把錢遞給老頭,接過那臺頻率計和電源線,用外套袖子擦了擦外殼上那塊幹了的泥點。系統在視野裡閃了一下,【頻率計實價二十五盧布以下。但攤主的報價本來就不打算給你還價空間,他開價的時候眼睛看著你的外套口袋,確認過了你的購買力,所以報價首接封死了你能還價的區段。備註:你問‘這個還能用嗎’的時候,攤主看了你一眼——那一眼不是在看頻率計,是在看你的手。那臺頻率計外殼右側有一道被砂紙磨過的痕跡,新磨的。攤主在你來之前剛剛把外殼上那處掉漆的地方磨平了。王騰把頻率計夾在腋下,轉身往回走,攤主在他身後重新拿起那塊抹布,擦另一臺示波器的螢幕,沒再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