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排程的值班室在鐵嶺站東頭。鐵皮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白酒味,混著暖氣管道的鐵鏽氣。王騰推門進去,錢排程正坐在一張鐵皮桌子後面。桌角擱著一瓶白酒,蓋子擰開了,瓶口附近的酒漬還沒幹透。
他抬頭看了王騰一眼,目光從王騰的皮大衣滑到他夾著煙的手指。“趙主任讓你來的?那批軸承的提貨手續齊全嗎?”
“齊全。後天到鐵嶺東站。你這邊到時候讓車皮對接就行。”
錢排程端起瓶子嘬了一口,擱下,用袖口蹭了一下嘴。“對接可以。但你得自己跟廢品站那邊談。她那邊壓著半條線的倉儲,我調不了她的貨。”
他頓了一下,像被那口酒潤開了嗓門,“那是個寡婦。前年她男人在站臺被捲進車底了。脾氣硬,不好談。”
王騰把煙盒往桌上一擱,沒拆。“脾氣硬沒事。我是去談生意,不是去吵架。”
廢品站在鐵嶺東郊,鐵皮棚子,門口堆著一摞舊輪胎。一個穿灰色舊棉襖的女人蹲在門口,正用一根鐵釺撬鐵皮上的鉚釘。
王騰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靠在門框邊,等她撬完那塊鐵皮翻了個面才開口。“錢排程說你這兒壓了半條線的倉儲,我想跟你對一對。”
女人沒抬頭,鐵釺在手裡換了個角度。“你是趙主任那邊的人?”
“我是負責把東西運出去的人。”
她站起來,把鐵釺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鏽屑。“那批軸承是你從瀋陽拖來的?”
“我拖來的。鐵嶺這邊的車站對接也做好了,東西到了就能走。”
她往門口的舊輪胎堆上靠了靠,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存放費怎麼算?車站那邊的倉儲費是明的,我這邊是暗的。你不跟我談清楚,貨進了棚車也走不出去。”
王騰從兜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紅腸擱在輪胎面上。“按紅腸算。一箱換兩天倉儲。你要是覺得不夠,再加二鍋頭,比例你定。”
她看了一眼那包紅腸。“一箱紅腸換三天。二鍋頭另算。你答應了,明天貨到了我首接放行。”
王騰伸出手,“成交。”
她握了一下就鬆開了。“你比那些只會磨嘴皮子的痛快。下次來的時候,紅腸多帶點。”
“紅腸帶多少不是問題。你這邊倉儲要是能長期用,下次帶兩箱來。”
“那要看你的貨能不能準時到。”
她蹲下來把那包紅腸夾進臂彎裡站起來,朝鐵皮棚子走了兩步才停下來。“我叫劉桂蘭。”
她走進去了,鐵皮門在她身後合攏時颳了一下門框。
王騰往回走的路上,系統在視野裡浮了一下。
【錢排程那瓶酒你進門之前還剩大半瓶,你出門之後還剩小半瓶。他每次開口之前都端起來喝一口,不喝不說話。劉桂蘭的右臂袖口有一道撕口,位置在小臂外側,應該是經常用右臂靠住撬棍著力點磨出來的。你答應長期合作的時候她鬆了一下肩膀——幅度很小,但能看出來她在那之前一首在用肩部的肌肉撐著。】
王騰沒有回頭看。鐵嶺的風比瀋陽大,從曠野方向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枯草伏倒了一片。他掏煙的時候發現煙盒空了,把空盒攥了一下丟進口袋裡。
錢排程己經站在車站門口等他了。那瓶酒蓋好了瓶蓋,擱在窗臺上,瓶身外側沒有凝結水珠。他看了王騰一眼,“談成了?”
王騰走到他面前,“談成了。明天貨到了,站臺對接你的人接,後面的倉儲她自己放,不用你額外排程。”
錢排程點了點頭,伸手拿起窗臺上那瓶酒想擰開。擰到一半停住了,又擰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