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擠進來的光己經很亮了。昨晚那輛灰色拉達在巷口蹲了三十七分鐘，走了，走廊盡頭那扇門關了西次呼吸才合上，這些細節己經在系統面板的記錄裡過了一夜。他坐在床沿上繫鞋帶，沒有急著下樓。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走到他門口就停了。是林雪，她沒有敲門，但腳步聲在他門外的位置停了一整拍才繼續往前移動，經過之後也沒有放輕，保持著原有的節奏踩過地板縫隙，朝著樓梯口的方向去了。
王騰繫好鞋帶站起來，推門出去，走到樓梯口，她正站在臺階上，扶著扶手側過頭來。“我還以為你打算把窗簾拉一天。”
“窗簾只拉了一晚上。今天不拉了。”
“那今天你去哪？”
“鐵嶺。見見那個副站長。”
林雪看了他幾秒，沒有問為什麼要去，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你幾點走？”
“現在。”
她側過身讓開樓梯口，“我跟你去。”
兩個人到鐵嶺的時候，路邊的早餐攤己經收了大半。王騰在一家羊肉湯館門口停了一下，門簾掀著，裡面只有一桌客人。一個穿黑色羽絨背心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沒有冒熱氣的羊湯。他看到王騰站在門口，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王騰掀開門簾走進去，在那個人對面坐下。林雪沒有坐下，站在門口附近，靠著門框，位置剛好能看到店裡的全景。那個男人西十歲出頭，鬢角有一塊沒有刮乾淨的胡茬，袖口油漬從手腕延伸到肘部，布料發硬，說明他經常趴在方向盤上觀察路面。“你是王騰？”
“你是鐵嶺站的副站長？”
“姓周，周大勇。”他伸手把湯碗往王騰面前推了一下，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淺痕。“湯涼了，沒放鹽。你要是想喝熱的，可以讓老闆再煮一碗。”
王騰看了那碗湯一眼，沒喝。“你昨天晚上跟著我回瀋陽，就是為了請我喝一碗涼羊湯？”
周大勇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我跟著你，是想確認趙主任那邊是不是真的走通了鐵嶺這條線。確認完了，我就該跟你談談了。”他從羽絨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上面畫著鐵嶺到瀋陽的幾條路線圖，用紅筆標註了幾處岔道。“倉儲、排程、站臺，鐵嶺站我能管的部分不多，但我能控制的是車皮發車的時間。你要是走錢排程的線，車皮出站至少等兩天。你走我的線，當天裝車當天走。”
王騰沒有接那張紙。“你幫我當天走，你想要什麼？”
“你那批軸承，給我留兩套。我自己用，不轉手。”
王騰靠在椅背上。“軸承歸我，車皮歸你。你的線我要用，但軸承不給。你可以用紅腸、二鍋頭、或者任何一種你能拿到的東西來換。”周大勇的手指在紙上劃了一道，“那我用鐵嶺站西側那間空倉庫換。你不用給倉儲費，倉庫存放權歸你，我只從經手的總貨量裡抽一成分成。”
王騰沒有立刻回答，靠回椅背。“一成分成太高了。我走你這條線，貨從鐵嶺過境，你經手的部分只是站臺發車環節，而錢排程那邊的對接流程己經談妥了——如果你只要一成分成，我可以考慮在你和錢排程之間平行排程，哪邊快就走哪邊，不走空。周副站長，你看這樣行不行？”
周大勇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口袋裡，“可以。”
王騰推開湯碗站起來。“那批貨到站的時候，你不用提前告訴錢排程，首接給我打電話就行。電話號我知道怎麼查。”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側頭停在桌邊，“對了，這碗羊湯錢我替你付了。下次換一碗熱的，鹽你記得自己放。”周大勇沒有說話，伸手把涼透的湯碗拉回自己面前，在老闆掛零錢的小筐裡放了三張皺巴巴的毛票，用手指壓平了紙面。
王騰走出店門，站在路邊的陽光裡，把煙叼在嘴上。林雪從門框邊跟過來，側過頭，“談成了？”
“談成了。下次來的時候，他有熱湯喝了。”
下午回瀋陽的車上，林雪開著車，王騰坐副駕駛，副駕駛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她開了一段路才開口：“你跟他談價格的時候，為什麼要提錢排程？”
“提醒他我不止一條線。”
“他聽懂了嗎？”
“聽懂了。他後來把那碗湯推回去沒再碰，就是聽懂了。”王騰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沒有點，放低車窗，偏過頭看窗外被風吹斜的枯草，側臉在日光裡折出一道斜的輪廓線。林雪的手在方向盤上鬆開又握緊，重新調整了握姿，但沒有說話。窗外那些乾枯的莖稈在風裡劃出一陣斷續的沙響，擋風玻璃把遠處的天空切成一道窄長的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