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燈比剛才亮了一些,但不是燈泡換過了,是眼睛適應了那種昏黃。王騰蹲在鐵皮櫃前面,拿鉛筆在紙箱蓋上畫了一道線,量完尺寸,在邊上寫了個數字。漢娜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遞給他,擱在櫃頂上就蹲下來了。她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他的膝蓋外側,沒有道歉,也沒有挪開,就停在那裡,把距離保持成了一個固定的夾角。
“你畫完了沒有?”
“畫完了。你對著這張紙裝就行,不用拆箱。”
漢娜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側過頭,看著王騰的手。“你畫線的力道比剛才重了。鉛筆芯斷了一截。”她說著,伸出手,拇指按在他食指側面壓鉛筆的那截指節上,停了一下,確認了那道筆痕的位置才鬆開。“你在紙上畫的跟實際量出來的是不是有誤差?我量過那顆軸承,內徑比你畫的少了兩微米。你用老引數畫的圖,肯定會差一點。”
王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我現在給你補上。少的兩微米,不影響整體配合,但要是不改,等過幾天過盈量一漲,現場反而會更麻煩。”他拿起鉛筆,在數字旁邊添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了兩個新數字。然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她放在他指節上的那隻手,“你這杯水還喝不喝?”漢娜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完了。你畫完沒有?”“畫完了。”
她這才收回手,站起來,從櫃頂拿下那杯水,喝掉了最後一口,然後把空杯放在櫃面上。“你上來的時候把鉛筆帶上。上面那根快磨禿了。”
王騰蹲在鐵皮櫃前面,把鉛筆夾到耳朵後面,拿上紙站起來的時候,一隻手己經伸到了他面前。漢娜的手指按在他皮帶扣邊緣的金屬片上,將扳手掛了上去——金屬扣與皮帶的摩擦聲很短,輕響了一下就落了位。她替他掛完之後,指腹在皮帶邊緣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一會兒用得上。”她轉身走上樓梯時順手帶走了空杯,往上走了兩步才偏過頭,“是掛在你腰帶上方便拿,我可沒別的意思。”她往上走了。王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扳手——掛得端正,位置正好在他右手自然下垂能夠到的地方,他己經感覺到皮帶比剛才重了一些。
他上樓走到廚房的時候,漢娜正站在水槽邊洗那隻杯子。水流聲不大,她把杯子衝了一遍,擱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帶回來的那批軸承,跟我手上這批舊圖紙差了兩個公差等級。我建了個資料夾專門記這批軸承的尺寸資料,你要用的時候自己來看。”她說著用溼漉漉的指背輕輕敲了一下水槽邊沿,“還有,鐵嶺那邊晚上降溫快,你要是還想吃凍梨,趁早切了泡水。”她說完,從瀝水架上拿起那隻杯子,用抹布擦乾了內壁的水珠,擱回了碗櫃裡,然後擦淨了手。
王騰站在灶臺邊,一隻手摸到腰帶上那把扳手,金屬己經不再涼了,像被體溫焐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掛得穩,角度正好方便他反手夠到。她沒回頭,但在他低頭確認扳手位置的時候,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明顯比剛才慢了半拍,才繼續往樓梯方向走遠。
系統面板在視野裡亮了一下。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只放了一行短句:
【那把扳手掛上之後她停了一下。在等你取下來,還是一首掛著——這句話她沒問出口,但她的腳步替你留了答案。另外,你抬頭之前她己經走完走廊了,現在水槽邊那道被杯底壓出的淺痕正在變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