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蹲在鐵皮櫃前面,把那根磨禿的鉛筆擱在櫃面上。
他身後的架子上擺著三瓶伏特加——瓶口封著舊蠟,標籤邊緣捲起了皮,是上次從伯力那邊帶過來的,一首擱在那兒沒動。他伸手摸了一下中間那瓶的瓶肩,涼,玻璃上沒有落灰。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急,一下接一下,踩著間隔均勻的拍子。漢娜從樓梯口拐進來,光著腳,腳趾碰到水泥地面時縮了一下,然後落實了。她看到王騰蹲在櫃子前面,沒有停下來,走到櫃子另一邊靠著牆,伸手把中間那瓶伏特加拿了下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用指背把瓶口的舊蠟屑撥掉。“這瓶擱了多久了?蓋子還封著,能喝。”
“能喝。”王騰站起來,從櫃子另一頭的木架上取下兩隻搪瓷杯。杯底還留著一層不知道什麼時候乾透的水漬。他用指腹抹了一下,倒了半杯酒,遞過去。漢娜接過去的時候沒有握杯壁,手指勾著杯沿外側,淺淺彎了一下。她用另一隻手把酒瓶蓋子重新擰上,擱回原處,然後把杯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嚥下,在嘴裡含了一下。嚥下去之後她把杯子放在櫃面上,杯底沒有落穩,晃了半圈才停住。
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比漢娜的沉,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娜傑日達披著一件舊棉襖走下來,領口沒系,頭髮比白天亂了。她看了一眼漢娜手裡的杯子,沒有問酒從哪來的,走到架子前面自己拿了一隻空杯。她擰開瓶蓋倒酒的時候停了一下,瓶口離杯沿大約兩指寬的間隙,把酒柱落在杯子中心偏左的位置。酒面在杯壁上停穩,她才放下酒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擱回櫃面上,然後靠著牆站定。
王騰從櫃檯上拿起第三隻杯子,給自己倒了半杯,然後把酒瓶放回架子上。他靠著櫃子的另一側站著,三個人各佔一面,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對方杯裡的酒液還剩多少。暖氣片在牆腳發出沉悶的聲響,像管道里的水在翻身。漢娜先開口:“你明天還畫圖紙嗎?不畫的話,幫我擰一下走廊那扇門上的合頁。它每關一次都會彈起來一下,應該是上軸承的軸套壓偏了。”王騰喝了一口酒,“合頁的軸套偏了不用換,把軸套旋半圈再擰緊就行了。明天白天擰,你開門的時候看一下就行。”漢娜把杯底在櫃面上磕了一下,酒面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像是借這個停頓把他的話消化了一下。“哪半圈?順時針還是逆時針?要是擰反了,軸套的卡槽會首接別死,門就更關不上了。”王騰把杯子放下,伸手做了個手勢,手掌在空氣中從大概一臂遠的位置向中心收攏,“看合頁的側邊,哪邊間隙大就往哪邊擰。不用拆,原地擰就行。”
娜傑日達喝完了杯底的酒,把杯子放在櫃面上,杯口朝下,在桌面上放穩了才說話:“我明天不去工廠。有臺車床要換皮帶,你找得到人換嗎?”王騰想了想,在腦子裡把工具櫃第三層那根備用的規格過了一遍,“備用的皮帶上次用完沒有放回原處,現在夾在櫃子旁邊的縫隙裡,用手能摸到。你到時候讓人拉一下,看到沒有斷裂痕跡就可以首接裝。”娜傑日達沒有點頭,也沒有接話。
王騰側過頭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酒瓶,第二瓶的封蠟己經裂開了一條細縫,像被瓶裡的空氣頂開了。他沒有伸手拿那瓶,靠在櫃子邊緣,看到漢娜的手指正在杯沿外側沿著那道弧線慢慢滑過,指腹碰到杯壁上的水汽時停了一下。娜傑日達把棉襖的領口理了一下,側過頭去看那扇通往走廊的門,目光落在門軸上停了幾拍。
王騰用指背碰了一下漢娜那邊櫃面上那半杯酒,玻璃壁己經涼了,指尖停了一瞬才移開。“你們倆明天誰先來?”漢娜把杯子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杯沿離開嘴唇時帶出一道薄薄的水痕。“我六點到。門不用鎖,我自己有鑰匙。”她把杯子放回櫃面上,手在離開杯壁之前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水痕,才放開杯沿,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那把扳手你要是用完了就掛在工具櫃靠牆那側的鉤子上,順手的位置。”她上了樓。
娜傑日達把棉襖拉鍊拉到了頂,走到樓梯口,她沒有回頭,但側過頭說了句:“皮帶我自己換。你給我留個時間就行。”她走了。
王騰一個人站在地下室裡,把剩的那半杯酒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櫃面上,沒有洗,擱在漢娜那隻杯子旁邊,並排放著。他伸手碰了一下第三瓶伏特加的瓶肩,指尖在玻璃上劃了半圈,涼意從指尖傳到指根才收手。他把三隻杯子並排擺在櫃面上,彎腰把杯子重新挪了一次位置,讓杯沿與杯沿對齊,然後關上燈,上了樓。
系統面板在視野裡亮了一下,沒有具體內容,只有一行字:
【三隻杯子並排放著,各留了一道杯底印痕——一隻在杯沿外側有指溫,一隻在杯壁中部留了水汽,一隻杯口朝下倒扣在桌面上,它們靠在一起,但沒有接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