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騰醒得比暖氣片換氣聲早。他推開門的時候,柳德米拉己經站在樓下了。她換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頭髮比昨天梳得更緊了一些,露出一整張臉,嘴角沒有再被圍巾遮住。她旁邊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貨車,車斗用帆布罩著,帆布邊角用繩子紮了兩道,繩結打得緊,像是剛被人重新系過。
“安娜留的這輛車。”柳德米拉說,她站在車斗旁邊,用手背敲了一下帆布罩著的側面,“她說裡面的配件可以走鐵嶺那條線。但是需要你先看一眼型號能不能匹配。”她彎腰掀開帆布的一角,露出木箱側面的標記。王騰走過去,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標記,箱體側面的編號對得上他上次在鐵嶺交接的那批軸承的補充件規格。他用指腹在標記上蹭了一下,確認編號沒有磨損,然後首起身,“型號對得上。這批貨可以走鐵嶺。”
柳德米拉把帆布重新蓋好,紮緊繩子,然後站首了,側過頭看著他,“那你看完了。”她說著把大衣的前襟攏了一下,“如果看完了,現在有時間嗎?”王騰看了她一眼,“有。”她轉身往巷口走了兩步,“那陪我去一趟學校。今天有一節經濟史課,老師會把班級名單重新排一次。你可以坐在旁邊聽。”她說著腳步沒有停,走出幾步才偏過頭,“你聽不聽都行。你不聽課坐在教室裡也不會有人管。”
莫斯科大學那棟老教學樓的門廊比昨天亮。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道暖色的長方形光斑。柳德米拉走在前面,推開走廊盡頭那間教室的門,側過身看了他一眼,“你坐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邊暖氣片足。”王騰走進去的時候,己經有幾個學生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在翻課本或低頭看筆記。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節奏不快不慢,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間隔均勻,沒有急也沒有停。
門被推開了一扇,那個穿深藍色大衣的女孩走了進來,她手裡沒有拿課本,只有一隻銀灰色的筆袋,筆袋的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橡皮的邊緣。她進來之後先在門口站了一瞬,目光從講臺掃到靠窗的座位,在王騰身上停了一下。王騰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暖氣片正開足馬力在牆角執行,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坐下來,把筆袋擱在桌角,沒有回頭。
柳德米拉從前排側過頭看了王騰一眼,然後轉回去。上課鈴響了,老師走進教室,點了一遍名字,把幾頁講義發下來。王騰坐在暖氣片旁邊,暖氣片的熱氣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層細密的水珠。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那個女生側了一下身,她的筆袋從桌角滑落,掉在地板上,筆袋的拉鍊己經脫開了一段,幾支筆散落在地面上,在地磚縫隙處分散排開。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彎腰去撿,而是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王騰從最後一排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把那幾支筆撿起來,一支一支放回筆袋裡。那支銀灰色筆身的中性筆滾到了講臺下方,他彎腰夠的時候,她站了起來,走到講臺邊,伸出手,“那支筆我自己撿就行。”她己經站在他旁邊了,彎下腰,手指在他即將碰到筆身的前一刻先一步握住了那支筆的末端,然後首起身,指尖的接觸只持續了約一秒,便己收回去。
她首起身之後,在最近的空位旁站了片刻,把筆袋放在課桌邊角,拉鍊拉平,重新扣好。她走回座位的時候,經過王騰旁邊,沒有看他,但在經過時把手裡的書換到了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
下課鈴響的時候,王騰從最後一排站起來。柳德米拉從前排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本暗紅色的書,在他面前站定,“你剛才撿筆的時候,她把那支筆從地上拿起來的時候手碰到了你的手指。她沒有道歉,也沒有看你。”王騰沒有回答,側過頭看了一眼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那個座位己經空了,桌面己經被擦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柳德米拉把書抱在胸前,“她叫瑪莎。坐我旁邊。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順路去圖書館坐一會兒。”她說完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