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走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外套內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號碼是莫斯科大學的公共電話,字首顯示是經濟系教學樓那棟樓。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先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平穩的聲音,語速不快,帶著剛翻開筆記本時紙張摩擦的細響:“我是瑪莎。上次在教室撿筆的時候,你有東西落下了。你有空過來拿嗎?”
王騰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什麼東西?”
“一根鉛筆。夾在椅子扶手的縫隙裡,露了半截。你走的時候沒注意到。”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那根鉛筆的木杆是削過的,筆尾有一道指甲壓痕。如果你不方便來,我可以幫你留著。”
下午的課結束得比王騰預想的早。他走到教學樓二樓走廊盡頭,圖書館的門半開著,門口擺放著幾摞近期的舊報刊,報夾邊沿積了一層薄灰。王騰在門口站定,看到瑪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俄文書,翻到中間偏後,頁邊沿夾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書籤,露出末端一段彎曲的弧度。她抬頭看到王騰進來,把那本書合上,從桌角拿起那根鉛筆,遞過來,鉛筆的木質比之前光滑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指腹反覆摩挲過,筆桿上那道指甲壓痕的邊緣己經磨得圓潤了。
“你下次再來的時候,可以順便在圖書館坐一會兒。這邊的舊書比教室那邊多,有些版本己經停印了。”她說完,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從她肩膀上方照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晰,然後轉回頭,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沿著桌角邊緣壓了一下,然後收回手,“你上次來學校,是為了看那個淺色頭髮的女同學。”
王騰站在桌邊,沒有坐下,“對。她是我朋友。”
瑪莎沒有追問。她把面前那本俄文書合上,放回桌角,用指腹在封面邊緣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你那個朋友,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臺上放著一隻淺綠色的保溫杯。她的同桌是那個穿深藍色大衣的。”
“那你呢?你坐在第幾排?”
瑪莎把課本和筆袋收進帆布包裡,“我坐在第三排靠過道,上課的時候側過身,可以看到整間教室。你剛才在樓下接電話的時候,我站在走廊另一頭,從敞開的氣窗裡看到你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斑。王騰靠著桌沿,“你把我叫過來,不只是為了還鉛筆吧?”
瑪莎站在桌邊,手指握著帆布袋的肩帶。她的手在肩帶外側,沒有移開,也沒有收回去。“那本舊書,是關於莫斯科工業區倉儲物流的。我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看到一張鐵嶺站的舊照片,拍攝時間標註的是兩年前,照片裡有一截鐵軌的側面標著潤滑油標記,在取景框內保持著重複出現的相對位置。你上次在學校,我以為是來見她一面的,後來看到你往外走的方向,是往北去的。北面是站臺,不是宿舍區。”
王騰在桌沿上坐著,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你那本舊書,能借我看看嗎?”
瑪莎拉開帆布包側袋的拉鍊,抽出那本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第三十七頁的折角是我疊的。你看完可以放回圖書館。我跟圖書館保管員說過了,丟不了。”她轉身走到門口,門框邊沿的燈光在她臉側勾勒出一道細長的光影,然後她側過頭,“那根鉛筆我己經替你削過了。筆尖收得比你原來那根利落一些。”她說完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走遠,在樓梯口方向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延伸。
王騰坐在桌邊,翻開那本書到第三十七頁。照片裡確實有一截鐵軌,鐵軌側面有一道細長的痕跡,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的俄文註釋寫著:“該標記為站臺內部使用,外人不得進入該區域。”王騰把書合上,夾在臂彎裡。窗臺上那本舊雜誌還在原處,封面比上次又捲了一些,暖氣片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站起來的時候,桌面上那張舊報紙的邊緣被暖氣片的風吹起又落下,落回原位時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邊緣泛黃的舊鐵軌照片。他離開圖書館的時候,走廊盡頭有人正靠著牆壁站著,不是瑪莎,也沒有穿深藍色大衣。她穿著淺灰色毛衣,手裡端著一杯水,杯口的熱氣在走廊燈光下形成一縷細長的、向上的氣流。柳德米拉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目光落在圖書館門口的方向,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她看著王騰從圖書館走出來,杯沿停在距離嘴唇約一釐米的位置,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你看到第三十七頁那張鐵軌照片了嗎?”
“看到了。”王騰走到她面前,“她說這本書可以借我帶走,還說她己經跟圖書館保管員打過招呼了。”
“她動作真快。”柳德米拉說,把杯子放下來,擱在窗臺上,“她還說什麼了?”
王騰想了想,“還說那根鉛筆己經替我重新削過了。”他側過頭,看到她端著杯子的手還擱在窗臺上,指尖按著杯壁,沒有拿起來,也沒有鬆開,“那你明天還來學校嗎?”她偏過頭來問。王騰站在走廊裡,手裡夾著那本書,書頁間夾著那根己經收好筆尖的鉛筆,筆尾朝外,尖端被重新磨過,在燈光下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來。”他說,“你明天幾點的課?”
她靠著牆,杯沿還在她唇邊,水汽己經開始變淡了。“下午兩點。”她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窗臺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句話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