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回到房間,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窗臺邊沿那道被指甲壓過的短痕己經不涼了,他也懶得再去摸。他在書桌前面坐了一會兒,聽到走廊那頭值班室的收音機還在響,預報員說鐵嶺夜間氣溫將下降五度。暖氣片嗡嗡地響著,聲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管道里的水壓正在慢慢回落。
電話響了。不是前臺轉接的那種,是走廊盡頭值班室那臺老式撥盤機的鈴音,聲音沉悶,像在隔著棉被響。值班老頭在走廊裡喊了一聲:“又是莫斯科那個女的!”
王騰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接起話筒。“你又打過來了。”
“你還沒睡。”漢娜的聲音比下午低了一些,背景裡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鐵嶺那邊的事,我暫時替你穩住了一個方向。問貨那個人下午找過的人,我己經把他往後推了兩天。你這兩天不用急著動那批軸承,先把手上的影印件鎖好。”她頓了一下,“還有就是——莫斯科下雪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像是在說一個己經發生過的事。“中午開始下的,現在窗戶外面全白了。我蹲在暖氣片旁邊給你打電話。你要是暖氣不夠,就去前臺多領一條毯子,別硬扛著過夜。”
“知道了。”王騰靠著牆,“你那邊,樓裡怎麼樣?”漢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把一群人塞進一句話裡。“樓裡還在。娜傑日達早上修了一臺光譜儀,焊了三條線,一上午沒說話。卡佳昨晚來過,帶了兩個包子,擱在廚房桌上就走了。你的冰箱裡還有凍梨,我替你冰著呢,沒人動。”
“那你呢?你自己怎麼樣?”
“我還在暖氣管旁邊蹲著給你打電話。風從窗戶縫隙裡灌進來,我用手堵住了。你那邊風聲聽起來更大。”她說完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那批貨的編號和箱體尺寸我替你記下來了。如果你後天還拿不定主意怎麼走,我就用莫斯科這邊的線路替你調一輛車過去。”
“那調車需要什麼?”
“需要你的地址,以及確認你明天能起得來。我寄一個東西給你,你到了之後替我簽收,不需要你付錢,但需要你當面拆開。拆完之後你看一眼,要是覺得能用,就留著;要是覺得不順手,找個角落放著就行,不用特地告訴我。”她說完,電話那頭傳來暖氣片排氣閥洩氣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針在慢慢放氣,“鐵嶺的風大,你出門的時候把領口豎好。別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牆角的風會把菸灰吹到你眼睛裡。”電話掛了。忙音在聽筒裡響了兩聲才斷。
王騰把話筒放回去,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走。窗臺上那隻搪瓷缸還擱在原來的位置,缸沿己經涼透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缸壁,涼的。他把手收回來,站在走廊盡頭,隔著結了霜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枝幹在風裡微微晃動,樹皮表面的裂紋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深,裂紋裡夾著碎冰屑,被風吹得沿著裂口滾到枝杈分叉處,停了一下,又滾落下去。他站了片刻,轉身走回房間。暖氣片還在響,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