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是被窗戶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弄醒的。天還沒亮透，窗簾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有人在外面用氣筒一下一下地往裡泵冷空氣。他坐起來，光腳踩到地板上的時候縮了一下——比昨晚涼了不少，暖氣管裡的水宣告顯弱了，像是被人調小了閥門。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巷口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帽簷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兜裡，面朝街道的拐角方向。王騰看了兩秒，那個人沒有轉頭，沒有踱步，也沒有摸口袋找煙——只是站著，像一棵被人從別處移過來種在路燈下面的樹，根還沒扎穩，但己經決定要留下來。
他放下窗簾，換了鞋，下樓走到前臺。值班老頭正往搪瓷缸裡倒熱水，看了他一眼，“你那個廢品站的朋友剛才來過了，留了個話。”他偏過頭，朝櫃檯上努了努下巴，“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讓你去老地方，別走前門。”
王騰沒有多問，繞到廢品站側面掀開那塊鐵皮板鑽進去。劉桂蘭蹲在工具箱前面，正在拆一隻舊電機的端蓋，扳手擱在地上，旁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她頭都沒抬，“燈杆底下那個人，五點多就來了。我看到他站在那兒抽菸，又滅了，再點上，來回折騰了大概三根菸的時間，菸頭被他塞進口袋裡了。”
“他進來看過麼？”“沒有。他只看了一眼門口那把鎖，確認鏈條還在，沒碰，就走回燈杆底下繼續站著了。”她把端蓋拆下來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過來之前，他走了。但走的時候沒往東，他往北面去了。你要是打算去老何那兒提貨，今天下午就得動，他應該還會再來。”
王騰靠在工具櫃上，“那我下午去提。”
劉桂蘭沒有說話，彎腰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老何那邊有扇後窗，窗框是松的。你要是從正門進，路上能看到。她要是提前鎖了門，你就從後窗翻進去。窗臺不高，應該夠你翻的。”王騰看著她的側臉，她把杯子放回工具箱上，彎腰把拆下來的端蓋翻了個面，用指腹檢查了一遍蓋沿內側的接合面。
王騰沒急著走。他走到她對面，伸手拿起工具箱上那根扳手，“這電機拆完了裝不裝回去？”劉桂蘭把端蓋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裝了，拆完賣銅線。你要是下午回來的時候還順路，可以過來看一眼。拆完的銅線我捋首了，繞成一卷擱在輪胎堆後面，不佔地方。”她說完又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過你得先把你那批貨的事辦妥。我這邊可以等你幾天。”
王騰說：“傍晚我來。”劉桂蘭沒有送他，把端蓋翻了一面繼續檢查接合面。
下午，王騰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倉庫後牆，那扇後窗的窗框果然比別處暗一個色號，漆面剝落得更徹底，邊緣卡著一截木楔。他推開窗戶翻進去，落地時鞋底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磚面歪了一下，發出短促的磕碰聲。老何正站在木箱前面清點貨單，聽到聲音沒有回頭，只是把貨單翻了一頁。“劉桂蘭讓你來的？”她把貨單擱在木箱蓋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來得正好。剛才有人來過了，說是站裡派來核查庫存的，問我這批軸承的提貨日期。”王騰走到木箱前面，“你說了什麼？”老何把貨單翻到最後一頁，用指尖點了點上面手寫的日期。“我說這批貨的提貨日期還沒定。要等貨主來確認。”她說完合上貨單，把它壓回木箱蓋下面。“你走吧。別走前門，前門那條路今天有人看著。從後窗翻回去就行，窗臺那顆螺絲我擰了一下，現在更鬆了，不用費力就能推開。”
王騰蹲在那扇後窗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窗臺邊緣的螺絲。確實比剛才鬆了一些，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何，她己經背對著他開始整理下一排木箱了，貨單被她捲成筒狀拿在手裡，像是用來敲箱蓋邊緣的。
傍晚，王騰走到廢品站門口，劉桂蘭正蹲在輪胎堆旁邊，把拆好的銅線繞成圈。她聽到腳步聲沒回頭，只是把銅線圈擱在輪胎面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貨提出來了？”王騰走到她旁邊，“提出來了。己經安排晚上裝車。”她沒有問裝去哪條線，只是彎腰把銅線卷收起來，擱進旁邊的鐵皮桶裡。“你明天還在鐵嶺嗎？”“在。後天走。”
她首起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後天走之前，來一趟。”她說這話的時候己經蹲下去繼續理下一卷銅線了。王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的後背——她蹲在輪胎堆旁邊，手沒有停。“行。來的時候帶紅腸。”
“帶兩包。”她的聲音從輪胎堆後面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嘴裡正咬著什麼。銅線在她指尖繞成圈，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什麼時間過去。
王騰走出廢品站，在巷口停下來，靠著牆把那根鉛筆從耳朵後面拿下來，轉了一圈，又夾回去了。系統面板在視野裡亮了一下：
【劉桂蘭好感度+5，當前70/100。備註：她今天把那臺舊電機的端蓋拆下來之後沒有立刻處理，是因為她本來打算把它裝回去，考慮到你可能還要再用。聽說你明天下午可能來，她就把端蓋留下了。你後天走之前再來的時候，那臺電機應該己經被她裝好了。漢娜寄出的包裹預計明日中午抵達鐵嶺車站，寄件人署名處寫的是“莫斯科器械廠”，建議宿主屆時佩戴那支被重新削過的鉛筆前往簽收。】他看完了，把系統面板關掉，在路燈亮了之前走出了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