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鐵嶺站比白天冷。風從站臺盡頭灌進來，沿著鐵軌方向走，在枕木之間打著旋，把貨場鐵皮棚子邊沿的碎紙片吹得翻了個面。王騰站在站臺邊沿，看著工人把最後一隻木箱推進棚車裡，鐵鏈在箱體上繞了兩道，被扳手擰緊時發出短促的金屬咬合聲。
帶班的工人從車皮側面探出頭，把扳手掛在腰帶扣上，下巴朝木箱的方向點了點，“那批軸承裝完了。提貨單呢？”王騰從內兜裡抽出那張摺好的貨單遞過去，工人接過去就著站臺昏黃的燈光看了一遍，又把貨單摺好還回來，“那你站遠一點，車馬上要發了。”
王騰退到站臺邊緣，靠著水泥柱子，把煙叼進嘴裡還沒點。他背後傳來腳步聲，硬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響——落點偏重，每一下間距均勻，而且能聽出來鞋底紋路較深，像是常年踩砂石地面磨出來的那種厚度。劉桂蘭走到他旁邊站定，也靠著那根水泥柱，隔了一臂的距離。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領口翻出一截深藍色毛衣的邊，帽簷壓得很低。
“你不是不來站臺嗎？”王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劉桂蘭的目光落在軌道盡頭的訊號燈上，紅色的，在夜色裡亮得不太均勻。“我沒說來。我只是路過。”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順路看看你裝完了沒有。”
“裝完了。最後一隻箱己經關好門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走。風從站臺盡頭灌過來，把她棉襖下襬吹得貼到腿側又鬆開。兩個人靠著同一根水泥柱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訊號燈跳了一下，從紅變綠。
“你明天走？”
“明天上午。”
“那把鑰匙，你去看過了嗎？”
“還沒。打算走之前順路繞一下。”
她聽完沒有接話，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臉，側過頭看著他。“那你繞完之後如果還有時間，可以過來一趟。我那臺收音機己經裝好了，磁帶也能放。”她說完從棉襖兜裡掏出一盤磁帶，沒有遞過來，只是用手捏著，磁帶盒邊緣被她攥得溫熱。“這盤是蘇聯那邊的歌，我在廢品堆裡翻出來的。你可以帶去莫斯科那邊聽聽，算是路上解悶。”她把磁帶盒放進他棉襖側兜裡，手在他兜口壓了一下才鬆開，“你到了那邊如果磁帶轉不動，可以用鉛筆芯卷一下帶輪。別硬拉。”她說完站首了，把棉襖領口重新豎起來，“我走了。”
她轉身往站臺出口走去。風從她背後吹過來，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一道影子，在站臺地面上一截一截地變長又變短。她走出大約十幾步，偏過頭，沒有減速，聲音隔著風傳過來：“磁帶B面第三首節奏比較快，適合走路的時候聽。”
王騰站在水泥柱旁邊，看著她走出站臺入口，棉襖的輪廓被路燈吞沒。他低頭摸了一下側兜裡那盤磁帶，外殼的塑膠邊角己經被磨圓了，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站臺訊號燈又從綠變紅，風還在沿著鐵軌方向走。他轉過身往貨場外面走，經過值班室門口的時候，錢排程隔著窗戶朝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其他動作，只是確認他看到那個動作，然後端起搪瓷缸繼續喝那杯己經泡過好多遍的茶水。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亮了一下，他掃了一眼。
【劉桂蘭好感度+5，當前75/100。備註：她路過站臺需要從廢品站步行西十分鐘才能到達。那盤磁帶是她從堆疊的廢品中翻出來的，表面有輕微磨損。她把磁帶盒放進你口袋時，手指在你兜口外側停了一下。氣溫下降，建議明早出行前檢查外套口袋內側溫度。另一條線：林雪的凍梨乾預計今日上午到達鐵嶺站。】他走出貨場大門的時候，風從側面灌過來，吹得他左耳耳廓發涼。他把領口豎起來，那盤磁帶在兜裡硌著胯骨，盒角的稜角隔著布料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在路燈下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內兜的邊緣，摸到那根鉛筆的筆尾，然後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