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退到床邊的時候，漢娜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暖氣片的熱氣沿著牆角往上爬，窗玻璃上的霧氣正在加速消退，露出窗外一小片被路燈照亮的雪地邊緣，雪地上有一道新鮮的腳印，像是剛踩出來的，還沒有被新雪蓋住。
王騰在床沿上坐下來，手肘撐在床墊邊緣，掌心壓著布料，床單被壓出一道淺痕。漢娜沒有坐下，她站在他兩腿之間的空隙裡，一隻手還按在他肩頭，另一隻手勾住他毛衣領口那根被扯松的線頭，揪了一下，線頭斷了。她把那截斷線在指間繞了兩圈，然後鬆開手，線頭落在床單上。
“你耳朵上那根鉛筆，是鐵嶺那個人削的。”
王騰側過頭，把右耳朝向她的方向。“你怎麼知道？”
“鉛筆尾端有一道被指甲壓過的印子。你不是會這樣削鉛筆的人。”她伸手，拇指指腹在他右耳後緣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根鉛筆的位置，“削鉛筆的時候，習慣把最後一道刀痕收在筆尾的外側，而不是中間。這種收刀的方式，是蹲著削的人才會用的。”
“那你覺得，她是蹲在什麼地方削的？”
“廢品站門口的輪胎堆旁邊。因為只有蹲在輪胎堆旁邊的人，才會在收刀的時候把筆尾抵在膝蓋上借力。”
王騰沒有接話，但他的手從床沿上抬起來，掌心貼住她腰側，手指隔著毛衣的布料慢慢收緊，握住她腰際的弧度，說：“你現在把暖氣片修好了，鉛筆也看過了，鐵嶺的地勢也量完了，那你還有什麼沒確認完的？”
漢娜低頭看了他一眼，“你走之前，有沒有把這根鉛筆也帶到鐵嶺去？”她說著，鬆開了他領口那截線頭，轉而用食指指背，順著他的下頜線，從下巴滑到耳根，像是在用指腹量一道他眉骨的走線，“或者，你身上還有沒有別的什麼東西，是被別人碰過的？”
王騰偏過頭，讓她手指的觸感完整地走完那道線。“鐵嶺那個女人碰過我的外套。遞紅腸的時候碰過我的手背。其他沒了。”漢娜的手指在他耳根後面停了一下。“那她碰你手背的時候，是用哪隻手？”
“右手。”
“哪根手指？”
“食指。”
她聽完，低頭，嘴唇貼住他右手食指的側面，停了一下，然後鬆開。“現在那根手指己經被我碰過了。”漢娜說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嘴唇移到他的眼睛，“你上次說想休息兩天，那這兩天裡，有安排嗎？”
王騰想了想，“沒有。”
“那我今晚不走。”漢娜說著，在他旁邊的床沿坐下來，距離近到兩個人的膝蓋側面貼在一起。她側過身，一隻手搭在他肩頭，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暖氣片在兩個人身後持續地散發熱量，把兩個人身側的毛衣布料烤得溫熱。窗臺上那根鉛筆的筆尖在燈光下泛著細長的亮光。
漢娜沒有去看窗臺，也沒有回頭看門。她的膝蓋抵著他的膝蓋，手還搭在他肩上，指尖隔著毛衣的布料沿著肩胛骨的邊緣慢慢壓下去，像是在確認一道骨頭的走向。“暖氣片的熱氣會讓人犯困。你躺下。”她說著，沒有鬆開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另一隻手撐在他腰側的床墊上。
王騰順著她手掌壓下來的力道往後靠，整個人仰面倒在床墊上，後腦勺陷進枕頭裡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擠壓聲。暖氣片的熱風從床尾方向湧上來，沿著床單表面緩慢移動。漢娜跟著側過身，一隻手撐在他腰側的床墊上，另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他握著她腰側的手沒有鬆開，隔著毛衣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腰腹的起伏。
他仰面躺著，看到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吊燈邊緣延伸到牆角，裂縫的邊緣在暖氣片熱氣的烘烤下己經乾透了，沒有結霜。他從那道裂縫上收回目光，看著漢娜垂在他胸口上方的那縷金髮。
“暖氣片會不會太熱？”王騰問。
漢娜沒有回答，她鬆開搭在他胸口的那隻手，指尖沿著他毛衣中間那排扣子，一顆一顆地往下走，從最上面那顆走到最下面那顆，沒有解開任何一顆，但走過每一顆釦子的時候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們的位置。“你毛衣的扣子，是娜塔莎織的？”
“娜塔莎織的。她織的時候用的是牛角扣。”
漢娜的手指在最下面那顆釦子上停住，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釦子的邊緣，把它從釦眼裡推了出來。她鬆開那顆釦子之後，沒有繼續解第二顆，而是把手掌攤平，掌心貼在他隔著毛衣的胸口上，感受著他呼吸的起伏。
窗外傳來一陣短促的風聲，把路燈下的雪粒吹到玻璃上，貼了一下又滑落下去。暖氣片的水流聲在牆壁裡持續地響著。她低下頭，嘴唇貼住他的鎖骨外側，呼吸的熱氣在他皮膚上散開。“你那個鐵嶺的朋友，她會不會跟你打電話？”
“不會。她沒有電話。”
“那她會不會寫信？”
“不會。她不識字。”
漢娜在他鎖骨外側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的分量。“那她怎麼跟你聯絡？又不打電話，又不寫信，紅腸的交接單是怎麼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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